事實與偏見
高處不勝戇



插圖.甄梓掀


最近,經過近一個月的斟酌、折騰,到只差幾個小時我們便把中時集團買到手了,可是就在那緊急關頭卻殺出了旺旺集團蔡老闆這個程咬金,從我們手中搶走《中時》。除了佩服蔡老闆的氣魄和果斷,我無話可說。不少人就這件事說了話,但真正知情的人不多。我無意在此多說了,免得那些自詡「知情」的人尷尬。
有些人儘管毫不知情,卻擺出一副比當事人更清楚事件來龍去脈的樣子。這些高明評論家的說法可又被某些人視為真知灼見,那又怎不教我氣結?請大家容許我在這裡調侃一下,聊以一舒心中悶氣。
有人說,如果讓《蘋果》買了《中時》,市場便只剩下一綠一藍一八卦的報紙了。姑勿論將《蘋果》貶為八卦報紙是否流於粗鄙,甚至刻薄,說這話的人顯然是有點muddle-headed了。不是嗎?《中時》是經過五十八年政治詭譎顛簸折騰的洗禮,再加上時代文化發酵、歲月跌宕的鍛鍊沉澱,才成為社會地位崇高、有歷史視野的報紙。
可是有些學者高人卻認為將《中時》拿到手後,我們自自然然會將之《蘋果》化。這個說法不是太簡單、太罔顧歷史、太天真了嗎?我們要兩份《蘋果》做什麼?我們到底作了什麼孽令這些高人一致認定我們是一班必然將《中時》淪為芻狗的莽夫,非將之毀滅不可?這些高人彷彿認定,大家閨秀嫁進齊人之家,那個男人就會笨到將她改造成跟元配老婆一般模樣,無論性格、身材、樣貌以至思想通通來個翻版。
這些高人認為這個齊人土佬骨子裡只是鍾意元配,故此娶多個老婆亦要照辦煮碗。做這樣的齊人又豈不自討苦吃?娶多個一模一樣的女人,那是好讓她跟自己生活得好好的女人鬥個死去活來嗎?世間上真的有發這個神經病的齊人嗎?以這樣的方法做生意,這個人就算不是發神經也肯定是個白痴無疑了。
這個世界會否有人笨到這個地步,買了《中時》卻將它融到《蘋果》裡去,將之變成另一份《蘋果》,好搶走《蘋果》原來的讀者?讀者已經有一份《蘋果》了,你要他再買多一份,你還不是白痴?這麼笨的人做什麼生意,倒不如返鄉下耕田吧,他何來本事辦另一份《蘋果》?你可以將《蘋果》醜化為八卦報紙,甚至用上更荒謬的字眼來形容它,但你斷斷不能將《蘋果》的幾百萬讀者都視為白痴吧?
公道自在人心,《蘋果》的價格最貴而銷路最好,創造出這份報紙的人斷斷不會是個白痴吧?我想,with all due respect,這些文化高人認為讀者們買《蘋果》純粹是為了八卦,這些既囂張又清高的知識分子們不是狗眼看人低吧!而那些認為我會把《中時》變成《蘋果》第二的人,說不定他們自己才是白痴呢,要不然,他們又怎會視我為白痴?
我們做生意的人,腦袋裡時常想的是如何將貨品區別開來,塑造、凸顯它們的不同特性、功能以吸引更多不同的用家,藉以擴充市場占有率。顧客是有獨立性格的個體,他們不會物以類聚,形成為同一性質、同一種類的組合。
顧客是多元化的,有不同的種類。就算有些貨品的性質較為接近,為了促進需求我尚且試圖擴大它們之間的特性,以避免類近貨品之間的無謂競爭。世間上哪會有做生意的人會硬是要將不同性質的貨品同化,好形成同一的貨品?說得出這些偉論的高人,他們是否藏身鬧市的井底,過著思想上自我放逐的超然生活?


沒有做生意的人會笨到將兩種不同的貨品,融而為一去賣的。就算是用人,也不會將兩個能力不同的人,改變成兩個同一能力的人吧。我花過了不少時間找到個稱心合意的拍檔。後來卒之找到個做事方法和思維都跟我如出一轍的人。初時我為此歡喜到不得了,直到快要跟他簽約了,我才驀然驚醒,咦,我要多一個我來做什麼?這對我的生意有何用處?
找生意拍檔,我要的是一個無論是能力、性情都跟我不同的人;以便當我想轉左的時候,他可以看到我看不到的危險,給我提供右轉的見解。當我衝動時,他可以冷靜穩重,讓我不致輕舉妄動。
只有一個這樣的人才會是個好的生意拍檔。這個拍檔要有我沒有的性情,有我沒有的能力。跟我一模一樣的人只會附和我的想法,以致我犯了錯亦懵然不知。反而身邊有個人搖旗吶喊,令我錯得更爽快、更無所顧忌、更徹底。我尚且要找個跟我完全不同的人做生意拍檔,那麼我又怎會硬是將兩種不同貨品合而為一,拿到同一個市場去銷售?
也許這些知識分子飽讀詩書,滿腦子都是書,可卻沒有丁點兒常識,以致他們的思維超越我等凡人的境界,將複雜的問題簡單天真化到了極點,返璞歸真到常人高攀不來、無從理解的層次,令我們誤以為像他們般的曠世奇才是白痴。
這些知識分子戴起了高人的面具,單是形象已夠嚇怕人了,即使他們言之無物,也顯得神通廣大。人們愈是不明白他們的偉論,也就愈是給他們嚇怕,因而那也就愈是令他們自覺高深莫測,愈是自我感覺良好,愈是智慧昇華,也愈是令他們的說話令人摸不著頭腦。
直到有一天,昇華為上帝的鄰居了,他們才覺得真正過癮。那個時候他們站在天邊的雲端上,南無南無地唸著不僅沒有人聽得懂,甚至他們自己也聽不懂的警世福音。到了那個時候,他們不會認為自己是在胡說八道,反而認同聖經的說法:神能做到的,凡人是不能和不會明白的。既然他們是上帝的鄰居了,他們說的當然是神的說話。有人說,上帝要一個人滅亡,必先令他瘋狂。這些人既然視自己為上帝,看來上帝亦莫奈他何,而我等凡人也只好長期忍受他們的南無南無了。
是的,這個世界是不公平的。不,我不是說上天對我們這些平凡人不公平,而是對這些高人太不公平了。不是嗎?他們只不過是戴上了高人的面具吧,也不是犯了什麼滔天的大罪,為什麼要他們一戴上這面具便從此當不成人?這個世界對這些高人也實在太殘酷了。
我在想,為什麼這個世界會有這些高人?那是因為他們在某方面闖出了名堂,為了保住名譽便速速做副面具,像保鮮紙一樣將自己包裝起來,好將那名譽保存得歷久常新嗎?既然有一副保鮮紙般的面具,不時常戴著出來示眾,那又豈不像是錦衣夜行般可惜?時常戴著這副面具,習慣了,一旦脫下來,便難免渾身不舒服,有個不安全感了。慢慢地這副面具便把他們跟現實世界隔絕,這副面具也就成為了他們自我價值的認同,他們再不去思考事情的底蘊,再不說有意義的說話,只顧鞏固面具的形象,因而將說話都說得莫測高深。
慢慢地他們只為這副面具代表的形象而活著,生活得空虛飄逸輕盈,卻無聊透頂。不過,他們卻把這虛無飄渺的感覺當作身分的昇華。感覺愈是空虛,他們便愈是飄飄然,便愈是覺得自己崇高脫俗,愈是逍遙於雲端之上,睥睨世間平凡百姓。
最後他們已不能跟這個世界的一般人溝通了,他們覺得這些凡人都不明白他們,參透不了他們的智慧,不明白他們的睿語,故此他們只好飛往雲端深處,做上帝的鄰居去了。他們立在上帝的神聖高地,為的就是要以他們上帝般的智慧打救世人。
他們講的,是一般人聽不懂的說話,好令那些聽不懂他們說話的人恐慌,胡亂追求,像他們那樣感覺空虛,飄飄然地在虛渺中昇華。他們認定自己這般做法是為了救世,好快快將我們這些凡人搬到天堂去,像他們那樣做上帝的鄰居。嘩,我好驚呀。我還要在這凡塵俗世胡混多幾十年,高人們,請高抬貴手放過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