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爪追蹤
棒球夢(之二十)



插圖.含仁


古銅膚色的肌肉男第五棒站在打擊區,虎視眈眈看著菜園仔。菜園仔娃娃臉帶著笑意,第一個球就塞進內角,「史脫賴克!」主審舉起右手,打者定定看著球通過,沒有揮棒,一好球了,我心裡暗暗叫好。
菜園仔也不多想,看了一下一壘的楊大力,舉手抬腿,又投出第二球,打者揮棒了,那是一個向下掉的內角變化球,打者有點擠到,球打在邊上,滴溜溜滾到三壘線外,是個界外球,兩好球。
接下來,菜園仔連投兩個引誘的壞球,打者沒上當,球數成了兩好兩壞。菜園仔大概是想和他拚了,慢慢把手套舉在胸前,跨步轉身投出一個直奔正中的快速球;我看見打者眼光一閃,知道他要揮棒了,只見他扭腰奮力一擊,那顆球擊得紮實,鏘的一聲,高高飛起,直向左外野飛去。我看見秋哥立即轉身,不要命地奔去,我也急忙趕往他的後方,想要做掩護的準備;那顆球飛得老遠,已經快到公園邊上。但秋哥衝得真夠快,趕在球落地之前剛好把它接住。
休息區那邊爆出一陣歡呼聲,菜園仔振臂握拳,比出一個成功加油的姿勢。我看到秋哥慢跑回頭,把球輕拋給我,止不住氣喘噓噓,但掩不住臉上得意的笑容。我們回到休息區,阿義教練也激動得滿臉通紅:「照這樣打就對了嘛!平平不是人,伊攏卡厲害?照這樣給他打就對了嘛!」半局一分未失,面對名將如雲的對手,恰好又輪到三四五棒的中心打者,在毫無經驗的菜鳥投手菜園仔的投球下,我們竟然都守住了,我們也沒有太差,不是嗎?
帶著振奮之感,來到三局上,輪到七番的武雄上場了。武雄躍躍欲試地站在打擊區,我們全隊大聲鼓譟給他加油打氣。對方投手還是蘇大頭,他的第一球以側身投出,武雄立即就揮棒了,真的是「看好就打」,積極出棒,但球沒打在中心,小飛球掉到捕手後面去了。但我們還是很有信心,興高采烈喊著:「打吔著,打吔著!安打,安打!」
蘇大頭立刻改用高壓投法,投一個速球讓武雄揮了大空,我們一下子又安靜起來,覺得有點不妙。蘇大頭緊接著再投一個直挺挺毫不閃躲的速球,武雄再揮大棒,主審大叫一聲:「史脫賴克!」武雄又被三振了。算一算,蘇大頭投了七個棒次,三振了我們七次,三振率百分之百,只有憲哥和武雄曾經摸到球皮,擊出沒什麼鳥用的界外球,我們其他人連球都沒碰到,在國手級的投手面前,我們可能還是差得太遠了。
正當我們感到洩氣的時候,平日靈活刁鑽、右投左打的阿博仔上場了。上場前阿益教練把他叫到一邊,低頭細聲不知說了什麼。阿博仔站上打擊區,瞇著眼尋仇似地瞅著蘇大頭看。蘇大頭面無表情,照常舉手抬腿投一個高壓式的直球過來;只見阿博仔突然改變姿勢,側身橫拖著棒,輕輕朝球一點,打成一個往三壘方向滾去的巧妙短球,蘇大頭慌忙衝下投手丘,三壘手也拚命衝了出來,三壘手空手撈起那顆已經走到邊線的小球,一秒鐘不浪費地不起身直接傳球,那顆球和阿博仔幾乎同時到達,一壘審阿坤伯彎臂握拳,做了一個出局的手勢,我們全都惋歎地鬼叫起來。
阿博仔低著頭慢慢走回休息區,但這個小擾亂重新給球賽帶來一點刺激、驚奇與新的想像,對呀,球是圓的,對手的實力極可能比我們要強許多,如果我們不洩氣,不斷地給他們意外和騷亂,球賽還是可以有很多變化,也會讓對方疲於奔命,就算輸了球,至少總也得讓對方流一點汗呀!
九棒的大魚提棒上場了,大魚小學的時候曾是投打俱佳的明星選手,我們對他的打擊也寄以厚望,但又覺得他不可能像阿博仔一樣讓我們意外。大魚站上打擊區,令人驚訝的,他一口氣打了兩個界外球,一個比一個遠,第二球似乎只慢了一點,它平飛越過一壘手的頭上,偏到右外野的界外去了,非常可惜,但蘇大頭的球看來不是打不到的,只是揮棒速度還趕不上蘇的球速。蘇大頭似乎變得謹慎,連投了兩個慢速變化球,都沒進好球帶,球數也成了兩好兩壞。


蘇大頭與捕手仔細準備,一連串的搖頭之後,才議定了某個球路,蘇大頭這回側肩投出,拿出他看家本領,那顆球進到本壘上方往上飄,大魚用力揮棒,棒子劃過空氣,發出呼呼的聲響,但揮空了,他也遭到三振。蘇大頭對我們打線的第一輪,九個人當中三振了八個,威力實在嚇人。
我們也有我們的意外收穫。進入三局下,菜園仔繼續上場投球,投過菜鳥生涯的前一局,他的身體大概完全熱透了,心理上也放鬆了,現在他從練投開始就虎虎生威,球速比我們平日看到的還要更快更有力,球進捕手手套時也帶有強烈尾勁,不是帶旋往外飄移,就是往上移動,怎麼看都不比國手蘇大頭遜色。
菜園仔也開始發威,對方連著上來的六七八棒,幾乎摸不到他的球,只打了兩個界外球,其餘不是揮空,就是「看戲」,三個人連著被三振了。對手教練似乎對這半局的內容很不滿意,換防時我聽到他用了各種髒話罵著他的隊員。
新的一局又輪到我上場打擊,對方卻換了投手。三局打完,我們還是七比零落後一大截,但二、三局我們都沒讓對方得分,信心已經完全不同。只是蘇大頭的投球對我們來說還是太強了,我們的打擊根本一籌莫展。對方教練大概也覺得殺雞不必用牛刀,四局就改派看來比較稚嫩的新投手上來。
雖然是個年輕的小白臉投手,個子很高,恐怕有一百八十公分,簡直是走錯隊伍的籃球員。練投時我站在旁邊看,發現他的球速比蘇大頭恐怕有過之無不及,差別在於變化較少,大部分是高壓式投法的直球,不像蘇大頭一會兒四分之三上投,一會兒低肩側投,令人眼花撩亂,無法適應。
阿益教練把我叫到一旁,低聲提醒:「棒子拿短,這個投手大部分是直球,先求碰到球,再想大枝的,知否?」我點點頭。
小白臉投手站在投手丘上顯得更高,只是身材單薄了一點,他腿抬得很高,手拉到身後再從上方壓下來時,球破風而行,發出淒厲的撕裂聲,覺得有點嚇人。第一球我站著沒動,那是一顆略低的直球,主審搖搖頭:「波魯!」
小白臉再投,我也沒打,這回進入紅心好球帶,簡直好到不行,我大感後悔,回過頭看阿益教練,阿益教練點點頭,意思是放手去打,有好球就打,不必想太多。瘦高的小投手再度舉高雙手,抬腿跨步,投來一顆呼呼作響的直球,我有點猶豫地揮了棒,球碰到棒頭,滴溜溜滾到一壘線外,揮得太慢了,又錯過了一個球,已經兩好球,我的球數也落後了。
我再回頭看教練,阿益教練沒表情,似乎對我沒把這球打出去有些不滿意。我轉回頭看著對方的投手,心裡開始有點毛躁。第一次上場我被三振,第一顆高飛球我漏掉了,第一顆滾地球我傳歪了,如果這次打擊再搞砸,教練一定不會留我在隊中了,我也做不成什麼運動英雄。
我想起前一局阿博仔出其不意的短打,我們平日都練過這種突然換棒的打法,但大部分是配合教練戰術來用,很少在正常打擊中使用。可是,不就是因為不正常,阿博仔才把對方嚇一大跳嗎?我如果也這樣做,會不會也達到相同效果?
這時候,高個子小白臉投手已經開始做動作了,我也打定了主意。那顆球直飛而來時,我右腳跨出一步,轉持橫棒面對著球,輕輕把球點到地下…。
我看到投手臉色大變,伸手指著地下,對著捕手大喊,我看到對方二壘手和三壘手都往前衝,但我也不能多想,拔腿就跑,往一壘直奔而去…。(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