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蜥蜴



插畫·龔雲鵬


下班的時候,在停車場,他發現一群小學生圍著他的車,他蹲下以和他們相同的視角水平觀看,原來一隻巨大的蜥蜴躲在他的車子底下。第一瞬間他著實嚇了一跳,後來他回家描述給妻子聽:「那像條狗一樣大。」他妻子露出見怪不怪的表情,似乎在這城市中心出現一尾像狗那麼大的蜥蜴,不是件了不起的事。他要那群孩子替他看著,轉身去找大廈管理員,但等他們拿著清水溝的長柄鏟一道出來時,那隻蜥蜴不見了。
那麼大一個玩意兒,怎麼會說消失就消失了?孩子們之中一個說:「也許牠鑽進你車子裡了。」
他開了門鎖(那嗶嗶兩響肯定讓那匿蹤貼伏在車子某一角落的冷血傢伙嚇一跳),發動引擎,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先將冷氣開到最大,後又想說不定那樣牠更舒服,便將冷氣關了)。後來管理員找來了消防隊。他們帶來了一張像放大好幾倍的捕蝶網,網紗長長拖曳著,說是抓蟒蛇的專業網。他想:這也太誇張了吧?但後來他們找出那隻蜥蜴鑽進他車子的引擎室,他們將牠驚嚇驅趕出捕捉抬走時,真的像部落勇士放倒一隻小山豬那樣裝在那兜網中沉甸甸拖著走。
這一切像假的一樣。
前一天週日,他在他家公寓頂樓陽台用水管噴槍灑水澆四、五十盆小盆栽,那盡是些發育不良莖葉枯黃的九重葛或櫻桃,是夏天用來抵擋烈日直接曝曬屋頂的懸空絕望植物。他澆完花,應兒子們央求,把水管噴嘴交給他們。但嚴詞交待不許噴彼此,不許噴貓(隔壁的頂樓有一隻個性孤怪的黑色流浪貓),不許噴把鼻,不許往樓下噴(樓下有一戶人家夫妻個性靜癖,有幾次他澆窗台鐵架的曇花與湘妃竹,水滴漏下去他們的遮陽板,那丈夫即氣沖沖上樓按鈴叱罵)。大兒子老實,依約又把所有小花盆覆灑一遍。但當小兒子接過水管,MTV台裡惡搞暴亂的外國樂團痞子,水管噴灑出一片銀光水霧,先對著那隻驚駭亂竄的黑貓直追,再對著樓下嘩啦嘩啦掃射,兩個男孩像吃了搖頭丸一般咯咯狂笑。他怒吼:停!停!停下來!但下一瞬間他意識到水柱劈臉冰冷淋下。
他聽見自己憤怒狂喊,MTV攝影機(如果有的話)一陣亂搖晃動,他奪下小兒子手中的水管噴槍,對著那小孩的頭頂直直射下。這個動作的暴力化形象讓兩個男孩尖叫哭喊、水光炸散中,小男孩全身溼透像剛剛的黑貓在花盆間東閃西躲。(等事情平靜下來之後,他回想著在那頂樓上發生的一切,心裡晦暗地想:像好萊塢電影黑幫處決叛徒,我的動作不正是用槍指著他的腦袋扣扳機嗎?)哥哥追在他們後面,崩潰哭泣:
「把鼻,不要這樣對弟弟……把鼻,不要這樣對弟弟……」


等這一切過去之後(他叫滿臉淚涕、眼神仇恨的哥哥,牽著那抽抽噎噎,像落湯雞全身顫抖的弟弟下樓換衣服),他獨自蹲在那花盆翻倒,一片狼籍的「空中花園」(他們是這樣稱呼這頂樓陽台)抽菸。環繞著他們這棟老舊四樓公寓的更高大樓,逆著陽光,那些帷幕窗玻璃在冬天的空氣中,折射一種暈糊、不飽和的光。
他想:所有人都躲在窗後目睹著他們父子仨,在這平台上像羅馬競技場演出的大屠殺慘劇吧?會不會已經有人去打了兒童家暴專線電話?真是糟透了這一切。他想像著自己在跟那似乎因旁觀而承受比當事人更大創傷的大兒子解釋:
「爸爸為什麼會這麼憤怒?就是禁止你們作出這種無意義而攻擊別人的行為。我已經說不可以了。你弟弟卻還去做。你們現在還這麼小,如果有一天具備更大更強的力量,只是一念之間,對自己沒任何好處,卻去侵犯別人、攻擊別人,那會造成的傷害,就是今天你們看到的這一幕……」
但是第二天,像父子仨的和解,兩個男孩放學後,他帶他們到民權大橋下的水族街買麵包蟲(小兒子有一次回家,帶了四隻大小不一的螳螂,說是好友送他的)。車上兩隻小獸難掩興奮地,甜甜軟軟地在他身後爭論著如果水族街沒賣麵包蟲,可以買麥皮蟲代替嗎?上回他們的一隻翠綠大螳螂,就是被這裡買的一整盒蠕動的「阿麥」(而不是「阿麵」喔)給硬生生分屍吃成碎片……
他帶他們在專賣紅龍和一種大型火箭魚的昂貴水族館前流連;帶他們走進海水缸專業水族店,瀏覽那些奼紫嫣紅、粉綠明黃的珊瑚、海葵在一種奇異幻光下款款擺動,那些海馬、小丑魚、艷麗的熱帶魚、蝶科魚;後來他們走進一間爬蟲類寵物店。兩個男孩簡直瘋了。尖著嗓門大喊:
「你看!巨型海龜!」「加拉巴哥象龜!」「馬達加斯加巨鬣蜥!」「沙漠鬣蜥!」「傘蜥!」
那些蜥蜴的眼睛,悲傷而蒼老,像睡眠不足鼓著眼皮囊泡。牠們的背鰭皮殼,像礦石般發出赭紅、銅綠、螢光橘、電藍……這些艷麗卻冰冷完全沒有感情的色澤,一隻動輒上萬元。而且全部是落單的,每一個壓克力箱每一隻特殊名稱的品種,都只有孤伶伶的一隻。小兒子果然開始耍賴哀求,把鼻我想養一隻這個……
「不行。」他堅決地拒絕了。
他不記得當時他對著他倆,發表了怎麼樣內容的,關於「擁有」這件事的長篇大論。但此刻,在那些消防隊員把那隻巨大蜥蜴從他車裡拖出、扛走之後,他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浮現「為什麼我車子會這麼超現實跑來這麼一尾蜥蜴?」的某種可能。不可能吧?是在他轉身帶著大兒子到隔壁那間水族店挑選櫻桃蝦和紅鼻剪刀魚時,這個小子……他怎麼可能在眾目睽睽,包括爬蟲類寵物店老闆,包括他和大兒子,所有人都沒發覺的狀況下,把那麼大傢伙的巨蜥偷抓抱走,一路藏在身上何處,然後不動聲色地帶上車……想到這裡,他整個背脊全是冷汗。

作者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