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物語
一位沙漠小鎮的作家



插圖.龔雲鵬


以色列人開車速度快,好像沒有明天。講話又快又急,有時急得喘不過氣。在路上行色匆匆,很少看到悠閒的行人在路邊咖啡館聊天,空氣中有一股莫名的急迫感,讓人輕鬆不起來。有人說,這種氣氛刺激腎上素,在以色列生活永遠不會無聊。
在沙漠中喝咖啡,心情完全不同,在一片荒涼中,有種被解放的飄浮之感,作家Amos Oz住在沙漠中的小鎮Arad,位在死海和內格夫沙漠中間,居民二十多萬人,旁邊就是貝都因人地區,這裡空氣清新,晴空萬里,對治療氣喘病最有用,但他已習慣沙漠,不願回到城裡。
簡陋的咖啡館,充滿地中海風味,這裡離地中海不到一百公里。Amos每天工作到下午,傍晚時分才到咖啡館。他的名氣很大,許多人不遠千里來訪問他。他風趣謙虛,又有一點掩蓋不住的虛榮感,常常顯露孩童式的促狹表情,他滔滔不絕,故事摻雜笑話,談話中笑聲不斷,讓人如沐春風。有些人進來和他爭辯政治,但很快被他的魅力和笑聲所征服。
Oz在十四歲時就離家出走,住進集體農場(kibbutz),他的爸爸精通七種語言,卻懷才不遇,認為他兒子不成材,但他卻在工作之餘拚命找時間寫作。他在農場中一面擠牛奶,一面辯論社會主義理論。一面摘蘋果,一面討論Rosa Luxemburg。白天一齊工作,晚上在公共食堂吃飯。他說,那裡比北韓還共產,但青年人在這裡有輕鬆的性活動,這是苦悶生活中的唯一補償,否則青年早就跑光了。
集體農場一切公開,缺乏隱私,無法偷懶。Oz寫作有了小名氣之後,請求每個禮拜休工一天,讓他全心寫作。但這件事必須等到社區會議上討論,幾經爭辯,才讓他獲得一天假期。隨著名氣越來越大,他獲得通融,一禮拜中三天工作、兩天教書、一天去餐廳打雜。他身無長物!零用錢只有幾百塊,房子裡面只有書、書桌和床的他,在那裡住了二十多年,除了工作和寫作,也在那裡結婚,生了二個孩子,後來發現孩子有氣喘,才搬到沙漠小鎮。這是和農場完全不同的環境,但是沙漠和農場對以色列的生存卻有特殊意義。
他住的Kibbutz Hulda在耶路撒冷和特拉維夫之間,占地兩千多畝,在一個小山丘之上,四周有許多松樹,荒廢的守望台和舊的牽引機,進口處有檢查哨,但無人看守。山坡上種滿橘子、蘋果樹和番茄。幾十間獨門房屋,屋前的小花園,散滿玩具和小樹叢,空氣中充滿馬糞和稻草的味道。
這景像與十年前我造訪的農場十分相似,以色列駐台代表八十多歲的伯父所住的地方,房子不到三十坪,老夫婦已在那裡住了四十年。這位老人家帶我到松樹下的墓園,指著墓碑講述每一個人的故事,晚上到餐廳吃飯,像軍中伙食,營養而不美味,果汁新鮮,咖啡不醇,這是我對人民公社的初體驗。
幾年後,我在以色列北部的加利利看到更大規模的農場,那裡有社區大學,舉辦國際夏令營,游泳池、音樂台、會議中心和旅館,還附設陶藝工作室,教人捏搓陶土。許多家庭全家大小來此渡假,來自泰國、越南和韓國的青年義工,來此體驗人生,在夜空下,響起陣陣的嘻鬧和歡呼。


這種社會主義式的農場,如今只剩老弱,無法自力更生,紛紛設法轉型以求生存,它已成為以色列的傳遺基因。現在約旦河西岸的屯墾區居民,仍堅持這種生活方式,頑強抗拒以色列政府的撤離計畫,變成以巴和平的重要障礙。
Oz是一位自由派,他對巴勒斯坦人的苦難相當同情。他支持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一邊一國,和平共存。但他這種左派理論,備受右派攻擊,認為他是烏托邦主義。不過,他知道,在以色列英勇建國的過程中,大批巴勒斯坦人的田園被占領,巴人流亡四方。被迫住在難民營。以色列的獨立,正是巴人災難的開始,這歷史債務無法逃避,將來總是要還的。
Oz最佩服的作家是捷克的哈維爾(Havel),他羨慕哈維爾有機會在政治上扮演關鍵角色,他自己也有鮮明的政治主張,不過。以色列的政爭激烈,政黨有如幫派。他每次在報上發表意見,都會受到偏激分子的攻擊,他的兒子在學校,不時受到騷擾,還是寫作比較實在。
美籍猶太人Bellow和Issa Singer先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他們的小說對西方世界很有吸引力,但對以色列人則否,他們都住在大都會,所描寫的故事與以色列沒有任何關連。Oz是一個本土作家,他一輩子都在田野和戶外,農場和沙漠是他的生根立命之所在,他密切關心巴勒斯坦問題和以色列政治,他腳踏土地,天天擔憂國家前途。他的憂愁寫滿整張臉,但他用猶太人特殊的黑色幽默,來掩飾他的無力感。
每次碰到以色列人,我都提醒自己不要跟他們談政治或人生問題,他們面對無數的危機和永恆的陰影,任何問題在他的面前均顯得微不足道。
本古里昂在沙漠中找到以色列的前途,他要把沙漠變成綠洲,要讓沙漠繁花盛開,這需要多大的奇蹟,但是本古里昂紀念大學的沙漠科學系已經發展出舉世聞名的「滴水灌溉」和多種沙漠新能源技術。誰知道明天的沙漠不會變成重要的天然資源?
我突然想起兩句笑話:「在以色列不相信奇蹟的人都不夠務實。」「猶太人都是樂觀主義者,他們相信今天會比明天好。」這些話的背後,就是血淚交織的歷史。
Oz在沙漠小鎮埋頭寫作,寫出一片天。在一無所有的環境,憑著心智與意志,創造出一座色彩繽紛的心靈花園。在歸途中,我突然受到無形啟發,感到無名的振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