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任我行
華麗而滄涼 印度加爾各答


那胡格利河邊有眾生在此沐浴,婦人在樹籬上晾著沙麗,覆在上頭的陽光已冰冷,身影後的豪拉橋上蟻群一樣挨著上班人潮如逃難。最滄涼的和最華麗的,在此城依偎如一對孿生子。
城市巷弄紛亂曲折如掌紋,其間卻藏著寂靜的耆那寺和泰戈爾故居;芬芳的花市開在泥濘的土地上; 少年在維多利亞紀念館旁的青翠草地牧馬,背後卻是二十一世紀的氣派大樓 ,關於加爾各答的一切,又陳舊又美好。


位在紛亂加爾各答市中心的耆那寺,庭院小湖水波不興,顯得格外的安靜美好。


主宰復仇和毀滅的伽梨女神是印度人供奉的主要神明之一。


從中國城往泰戈爾博物館(Rabindra Bharati Museum)的路上,碰上了塞車 。頭頂著竹簍的苦力、布衣藍裙的女學生、英挺西裝男全擠在馬路上,猶如金莎巧克力錫箔紙折起來的破爛巴士之間細微空隙仍有三輪車和牽著牛隻的放牧人靈巧地穿梭其中,那喧鬧市聲如廣場鴿群撲撲振翅,在加爾各答的天空下飛翔著。


印度人於清晨來到胡格利河(Hooghly River)邊沐浴,豪拉大橋上蟻群一樣走動著人群,像是好萊塢《世界末日》的逃難場景。

超級停車場
這個位於印度東方恆河三角洲的城市,在一百八十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擠滿一千五百萬的印度人,我問印度導遊阿敏:「加爾各答常塞車喔。」「不常,一天才塞一次而已。」「一次?!哪有可能!」「早上六點到晚上十點,吶,這不就是一次嗎。」
在這個別稱「歡喜城」的地方生活下去,也許真的得像阿敏那樣,擁有幾分自嘲的本事吧。
阿敏說泰戈爾故居就快到了,但在這之前他必須要先找停車場,我說:「加爾各答本身不就是一個大停車場嗎!」阿敏搖頭微笑,說:「你已經學會了在這個地方生活下去的本事了。」

初秋博物館
詩人住所就藏身迷宮一樣的巷道之間。鬧哄哄的街拐進了安靜的巷又是另外一番天地,紅磚房綠草地,陽光燦燦的庭院,一樹盛開的雞蛋花,鳥兒飛到窗口婉轉啼鳴,那不正是《飛鳥集》裡的風景:「 夏天的鳥兒飛到我的窗口,唱著歌,又飛走了。秋天的黃葉,它們沒有什麼可唱,只歎息一聲,飛落在那堙C」


泰戈爾紀念館是眾多文學書迷朝聖的必遊景點。


豪拉大橋下的花市販售的花環多用在禮佛敬神。


布衣藍裙的女童於交通尖峰時刻搭三輪車上課,一臉燦爛笑容,相當閒適。


泰戈爾在加爾各答住過不少地方,但建立於一七八四年的家族渡假別墅因蒐集他生前珍貴手稿、繪畫而成為書迷們朝拜聖地。初秋博物館冷冷清清,警衛人數都比遊客還多,圖書館中冰冷鐵櫃散發一種偵訊室的氣息,空蕩蕩涼颼颼,讓我誤以為自己造訪的其實是卡夫卡的故居。


位於加爾各答大學旁的咖啡館終日高朋滿座,一杯咖啡折合新台幣10元上下,是印度人消磨時光的好去處。

橋底大花市
但也多虧了冷清的博物館,讓人能在這個擁擠的樂園行走之餘有喘息空間。我坐在石階上納涼,上午逛Mullik Ghat 花市的畫面頓時湧上,那個視覺震撼猶如槍支擊發,槍管上的白煙在腦海未曾散去 。
位於豪拉大橋(Howrah Bridge)下的花市天未亮就開市,泥濘黃土地堆疊小山一樣的蘭花和玫瑰,一大把玫瑰不過十塊錢台幣上下,最美麗的和最凋敝的,在這個城市往往相生相依。
譬如我在看見牆角堆聚了塑膠袋和壓扁的寶特瓶正要掩鼻皺眉,轉角忽然步出一個頭頂花籃的少女,眼眸深邃,寶藍色沙麗隨著少女行走而緩緩搖擺,如夏天的浪花。
花市的盡頭有印度人在霧氣朦朧的胡格利河(Hooghly River)邊沐浴,婦人扯著長長的紗麗,在河邊的樹籬上晾著洗浴者的衣服,而覆在上頭的陽光已經冰冷,橋上蟻群一樣走動著人群,像是好萊塢《世界末日》的逃難場景。
霧中有男人哼著歌,歌聲嘹喨而滄涼,一個小孩蹲在地上用砸爛一頭的樹枝刷牙,見我正拿相機瞄準著他,咧開嘴笑了,叫人困惑的是那雪白牙齒燦爛笑容非常不搭嘎地,像一個無懈可擊的牙膏廣告。


位於維多利亞紀念館邊的市民公園,亦是加爾各答主要馬場,群馬在草原上吃草背後襯著摩天大樓,反差感極大。

城市牧馬人
關於這城市,令人困惑的地方實在太多,我們由香港搭捷特航空赴印度,有小朋友可以在可以一百八十度躺平的商務艙座位愜意地吃的爆米花,但也有一家六口吃食衣住行都在加爾各答的街頭;這城市,有中國城那樣遭到劫毀之後的廢墟,但也不乏像是維多利亞紀念館(Victoria Memorial)和耆那寺(Jain Temple)充滿神性的建築。
耆那教是印度本土宗教,反對印度教的種姓制度與主張一神論,阿敏說耆那教是非常嚴苛的禁慾教派,教徒僧侶為了避免呼吸時、不小心殺害空氣中的生物,經常以一塊白布蒙住嘴巴和鼻子。安靜的耆那寺坐落於紛亂的加爾各答的市區中有一種反差的衝突感。


維多利亞紀念館是加爾各答最富盛名的地標建築。


維多利亞紀念館也是一樣,紀念館乃一九○一年間,為了慶祝維多利亞女王結婚六十週年而建,見證愛情的建築如今是印度年輕男女約會的聖地,人工湖泊邊一對對的男女躺在草地上曬太陽,要拍照怎麼樣都避不掉,融合美國國會大廈和泰姬瑪哈陵風格的大理石建築,奶油白的建築矗立在蔚藍天空下,相較於中國城和花市的凌亂,整齊花木讓人有一種置身醫院強迫性的乾淨,乾淨感受一直延續到紀念館旁的市民公園,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地上居然有馬匹群聚吃草,彷彿只有在狄更斯《雙城記》一類的英國小說才會出現的牧馬人出現在眼前,但身後卻是摩登的玻璃帷幕現代化大樓,突兀的反差讓內心困惑更加深了。
「那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那是智慧的時代,也是愚蠢的時代……」《雙城記》那個蕩氣迴腸的開場是這樣說的,我對阿敏說:「八成狄更斯寫這個書的時候是偷偷跑來印度參觀,對吧?」阿敏又搖頭了,這個傢伙不管我說什麼他總是搖頭,細究之下,才知原來搖頭在印度的肢體語言代表的是贊同的意思。


和平鴿停留在印度少年的肩頭上紋風不動,少年與鴿在鐵籬笆裡合影,畫面相當傳神。

點菜大猜謎
關於印度,我們知道得這樣少,報紙上願意刊載這個國家的消息,也僅僅鄉下失眠四十餘年的老翁,或者是深山小村有烈女把淫賊的頭顱砍下然後遊街那樣的奇聞,這個城市的一切讓人困惑,連我在大笨鐘餐廳(Big Ben)用餐,翻開一份菜單,卡在喉嚨ㄎㄎㄎ發不出聲音的菜名和咒語沒有什麼兩樣。
大笨鐘餐廳雖有一個濃濃英國味的名字,然而販賣的卻是最道地的印度美食。抓十個加爾各答觀光局的職員來推薦,有八個人會推薦大笨鐘。我像是參加益智比賽一樣胡亂點了Roti、Kabab根本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然而上菜之後發現自己好像拆聖誕禮物一樣的驚喜,Roti是印度家常烤餅,廚子把黃金豆泥塞進麵團揉好,塗上奶油放到平底鍋煎至香酥金黃,再沾著青芒果絲、辣椒和辛香料調制的辣醬大快朵頤,相當開胃。
然而這僅是前戲,高潮還是爐烤肉串,烤肉裹上茴香、薑黃和八角研磨的masala粉、在爐子烤得香氣誘人,我急迫地將烤肉往嘴裡送不慎燙到了舌頭,然而奇特香味充滿口腔,阿敏看著我猴急吃相咧嘴而笑,我這才發現自己忘情地發出心滿意足的嗯哼聲。


群猴大搖大擺地鎮守在伽梨神殿的圍牆上,向信眾乞討食物。


玫瑰粉條冰沁涼爽口,是魯西迪《午夜之子》當中印度兒童的夢幻零食。


雞肉裹上茴香、薑黃和八角研磨的masala粉、在爐子烤得香氣誘人,是印度經典美食。




伽梨神殿是整個東印度最重要的印度教朝拜聖地。

聖殿沐浴者
我們加爾各答之行的最後一站是胡格利河東岸的伽梨神殿(Dakshineswar Kali Temple)。伽梨女神雖是主管復仇和毀滅,卻是當地人最信奉的神祇之一。紅磚聖壇和河階浴場構築而成的神廟是東印度最重要的聖地。河階浴場仍然有不少印度人在此沐浴,我坐在河階不解地望著眾人們在混濁的河水中洗澡,在心裡一直說服自己要尊重他人的文化。一旁的導遊阿敏說:「在聖河裡沐浴是印度文化的大事,關於清潔這件事情,印度人有自己的一套觀念,他們如廁時只用左手,吃飯時用右手,在生活中恪遵一套純潔正規的程序,讓他們自翊為全世界最乾淨的民族。」
阿敏語畢,我更糊塗了,此時水中有一個斯文的中年男人向我走來,他拿毛巾擦著濕答答的頭髮,笑問我從哪裡來,怎麼不下水呢?我笑說沒帶衣服呢。中年男人說他可以借我,表明自己是中學歷史老師,興趣是搜集世界各國錢幣,問我有沒有帶自己國家的錢幣可否和他交換。我斂起了笑容起身告退,心想八成又是個騙錢的。

恐怖黑面神
神廟融合了印度教廟宇和回教清真寺風格,由供奉主神的聖殿、和類似清真寺祈禱亭等兩進建築構成,信眾們把鮮花丟向黑面獠牙、口吐紅舌的迦梨女神神像,然後退到祈禱亭冥想歌唱,我撿了個位置盤腿坐下,赫然發現那個要交換錢幣的騙子就坐在我的面前,他把一張十元盧布遞到我的手中說:「去買把花祈福吧。」然後就閉上眼睛吟哦著,像個尊貴的詩人。在那個陰涼的空間裡,我的臉頓時漲紅了起來。
我退出了人群,隱匿的廟門圍牆上坐著猴子向我乞討食物,我發現那牆上有浮雕,敘說著華麗的神話故事,男女交歡肉身重重交疊,傾刻成為廢墟,莫非印度人崇敬伽梨女神的毀滅能力就是在此—將整個文明毀滅然後再創一片新天地?對這個文明,我好像有一點點領悟,然而黃昏層層逼近,自己馬上又被吞沒在無邊的夜色裡。


旅遊資訊
◎匯率:10元印度盧比(Rupee)約等於8元新台幣。
◎時差:比台灣晚2小時30分鐘。
◎氣候:6到10月為雨季,11到3月平均溫度約18℃左右,為旅遊旺季。
◎簽證:赴印度需要印度簽證,所需資料和詳情可恰印度─台北協會網站查詢xwww.india.org.tw。
◎國際交通:前往加爾各答,可搭乘印度捷特航空經曼谷轉機前往。台北至加爾各答飛機票價含稅金約2萬4千元新台幣起,訂位和航班訊息可洽印度捷特航空台灣總代理飛達旅運詢問,電話:(02)2507-1300。
◎當地交通:從機場到市區,搭計程車收費大約250元新台幣,需45分鐘,往來市區各景點可搭乘地鐵,票價不到10塊錢新台幣相當划算。
◎美食:Big Ben,住址:1 & 2, Little Russel Street,電話:91-033-2282 3939,平均消費約1千元新台幣。
住宿:The Kenilworth Hotel,住址、電話同Big Ben餐廳。住宿一晚標準間約5千元新◎台幣。
◎建議天數:5天 建議預算:5萬元新台幣。
此次旅遊機票和行程分別由印度捷特航空和印度觀光局贊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