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爪追蹤
棒球夢(之十六)



插圖.含仁


那是令人望而生畏的一支金光閃閃正規軍,每位球員和教練都穿著洗得發亮的白色制服,鑲著黑色條紋邊,胸前楷書寫著「二中」兩個大字。制服內裡還整齊穿著黑色的長袖運動衣,全黑色的棒球帽上繡著搶眼的鮮黃色老虎頭,白色長褲下端有著棒球制服特有的黑色吊襪帶,配上潔白的長襪,腳上還穿著昂貴而罕見的三角方釘球鞋,有的球員肩上還背著自己專用的球棒袋,袋子裡的球棒數量就是我們全隊的球棒數量,球棒上還印著讓人流口水的名牌:「美津濃」…。
光是這個裝備精良的陣丈已經把我們嚇呆了,而他們的身材也普遍高大如成人,每一位幾乎都可以和我們隊上的秋哥比壯,或和投手大魚比高。我們在他們隊中也認出那幾位擔任過國手的少棒名將,把帽子壓得低低的、一副不欲人知的模樣的高大球員,正是以側肩投球名聞中外的蘇大頭;個頭不高卻肌肉發達的、肩上背著昂貴白色皮質球棒袋子,正是以強打出名、永遠打四棒的楊大力;其他還有幾個熟面孔,都是在電視上看過的。
看看我們,多麼寒酸的一支雜牌軍。上身是各種不同發黃程度的衛生衣,下身是顏色不一、長短各別的藍長褲,腳上是各種不同形狀、但都一樣土包子的白布鞋。阿義、阿益教練雖然穿著乾洗過的英挺制服,但那只是加倍襯托了我們的狼狽不堪。
裝備就更不用說了。我們大部分的手套已經老舊,有的手套上的皮帶已經肝腸寸斷了;我們的球棒一共不到十枝,長長短短,沒有牌子,有的已經裂了用塑膠帶緊緊纏住;我們也沒有足夠正式比賽用的標準皮製球,平日我們用硬式橡膠球來練習,僅有的十幾顆皮製球也是修修補補,有的甚至已經不是圓型,彈跳起來不可預測。
大概是看出我們的自卑和膽怯,阿義教練把我們集合成一個圓圈,先用銳利的眼神把我們掃射一遍,才慢條斯理地說:「練了半天,現在要看真功夫了,球不是用說的,是用打的,打球也不是靠漂亮衣服,是靠一口氣,懂嗎?」
「懂!」
「他們比我們緊張,他們是名人,他們不能輸,我們只是卒子,什麼都沒,什麼都不怕,懂嗎?」
「懂!」
「放輕鬆,盡量打,知否?」
「知!」
很奇怪的,教練的話像是催眠術一樣,聽完之後就不害怕了。再看對手他們漂亮的衣服,就覺得刺眼,有一股想把他們打倒在地的強大慾望,對呀,漂亮制服和球具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多幾個錢嗎?
「現在,我們開始熱身,Keji-boru!」
「殺!」
我們士氣旺盛地大喊一聲,立刻全場散開,展開投接球的熱身。和我配對投球的是菜園仔,我可以感覺到他對比賽的飢渴,他的眼睛興奮發亮,不時還瞄著場地另一邊練球的對手,他投球的力道比平日強勁,不斷上飄起來,可見不自覺地比平時用力。接球熱身一陣子之後,教練又要我們做熱身的擊球練習,我們又分組擊球,每個人都擊了十幾二十個球,全身已經熱呼呼了。
「停,集合!」阿義教練把我們都叫到一起,開始分配位置:「大魚,你先發投球。」大家一點也不意外,大魚是我們最穩定也最有經驗的投手,但我看見菜園仔露出失望的表情。
「阿博仔,你捕手;憲治,一壘;菜園仔,二壘;」教練繼續唸著名字:「小鄧,游擊手;武雄,三壘。」


「瘦仔,中外野;秋哥,左外野;阿國,右外野。」唸到我名字的時候,我心裡跳了一下,我不是很確定教練會派我先發,如果他要我坐板凳,我也不會覺得意外,畢竟我是隊中最少經驗的幾個人。
阿義教練又繼續排打擊順序:「瘦仔,你打一番;」我嚇了一跳,心理沒什麼準備,事實上我連會被派上場的心情都沒準備好;但教練沒有要管我們的心情的意思:「阿國,二番;小鄧,三番;憲治,四番;秋哥,五番;菜園仔,六番;武雄,七番;阿博仔,八番;大魚,九番。聽清楚沒有?」
「清楚!」
然後,兩隊的教練先寒暄一下,丟銅板決定攻守順序,對方教練是一個肚腩突出的中年男子,頭髮末端已經都灰白了,結果對方猜中了銅板,決定要後攻,所以就是我們要先攻了,我聽到結果,腦筋一片空白,這意味著我將是第一位上場打擊的人,在我還沒適應比賽的時候,我就得成為全場的焦點,一點緩衝的機會都沒有,我的心臟突突突地大聲跳著,緊張得想要逃到某個角落去。
對方投手上場練投了,果然上場的是帽子壓得低低的明星投手蘇大頭,阿益教練把我叫到一邊去,叮嚀說:「我平常怎麼教你的?不要緊張,放輕鬆打,不要揮大棒,棒子握短一點,平平揮出去,肩膀不要低下來,聽有否?」
「聽有!」
擔任主審是平日常陪我們練球的余大哥,一壘審是村子裡每逢比賽必做裁判的棒球名人阿坤伯,二壘審和三壘審則分別是村子裡的老球皮、偶而也會來和我們練習的鍾哥和孟哥。
我站在打擊區外,一面揮棒,一面想觀察蘇大頭的球路,奇怪的是,他並沒有用他著名的側身投球姿勢,而是採取四分之三的上肩投法,一顆球飛過來,發出犀利的空氣摩擦聲,球速比阿義教練還要快出許多,我試著在一旁跟著揮棒,發現根本趕不上,心裡更慌了。
蘇大頭練投了幾球之後,突然改採下肩投法,他的手低低在右手邊貼著地面投球,右腕一勾放球,那顆感覺上好像先竄起來再沉下去,這也不是他招牌的側身投球,而是我從來沒見過的下勾式投法。顯然,在我們沒看見他出現在電視面前時,他又偷偷練就了某些新功夫。
主審余大哥比出投手還有兩球的練習的機會,蘇大頭面無表情,好像賽事與他全然無關,他高高舉起雙手,球藏在手套裡,高大的身材在投手丘上顯得威風凜凜,他緩緩抬腿,大步跨向前,手從右肩高處壓下來,球像子彈一樣咻地飛過來,快得不能想像,這是一個高壓式的快速球。捕手把球還給他,蘇大頭面無表情,再度舉手抬頭,這一次,他身子一沉,球從側身出手,終於,這是我在電視觀看多次的招牌側身投球動作了。他真耐得住氣,把他最有名的球藏到最後才練。
主審比了一個開賽的手勢,我內心狂跳,口乾舌燥,提著棒子走進打擊區,比了比揮棒動作,眼睛看一下在一壘指導區的阿義教練,阿義教練拍著掌,大聲叫:「輕鬆打,輕鬆打,打出去就好。」
我轉過頭來看眼前的投手,比我幾乎高出一個頭的名將面無表情,慢慢把手套高高舉起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