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Bob Dylan



插畫.龔雲鵬


那是他在那個小城的最後一晚,他和送機的那對老夫妻約在第二天清晨四點旅館樓下見。但那晚在小城的體育館有一場Bob Dylan的演唱會。那像一個從所有人各自不同夢中老街走出來的君王竟活生生要駕臨,一個月之前整座城就暈陶陶沉浸在一種焦躁、夢幻、柔情且孺慕的等待情緒中。街角、pub磚牆、街燈桿上、書店櫥窗,到處貼著Bob的黑白照海報。旅館裡像他這樣來自世界各地的外國人們也見面即興奮互相詢問:要不要去聽Bob Dylan?
他於是也買了演唱會的票。其實他充滿著一種將要離開這異國小城的感傷與自艾自憐。像許多旅行者在某段旅程結束時總要獨自完成一古怪儀式,將這如快轉影片散焦的兩個多月時光沉澱並歸檔進自己無數收藏在記憶集郵冊裡的其中一小格。他只想利用那最後一個晚上,自己一人待在房間裡,慢慢地收拾打包行李。抽幾根菸,也許弄杯威士忌慢慢啜飲。賞玩那些阿拉伯人、匈牙利人、阿根廷人、蒙古人、緬甸人……他的旅次人渣朋友熱情又傻氣地塞給他的各色紀念品。(他們為了避開這晚的演唱會,已在前一晚在敘利亞人的房間替他辦了個小型送別party。所有人喝得爛醉,又唱又叫,有兩個女孩還哭了,他們給他的紀念品有:他的臉的素描畫、小羊皮筆記本、絲巾、貝殼串、鉛筆、各自國家的錢幣……總之是一些一旦回到他國度便即刻失去魔法的時光碎物。他看得出他們喜歡他。但他的英文實在太糟了。他覺得他們似乎把他當作一隻害羞、傻笑、沒有方向感的流浪大狗。那個淚眼汪汪的阿根廷女人與其說是離別的感傷,不如說是他喚起她的母性本能,他這樣一個無異國旅行能力、迷糊容易出錯的大傢伙,就要離開他們,獨自進入這個文明帝國的巨大機場,那個畫面讓她擔心又辛酸……)
但是是Bob Dylan的演唱會哪。
那個晚上,他和那些可能此後再不會相遇的各國怪咖們擠在一輛臭烘烘的小巴,懷著朝聖情感,到達那座巨大卵形玻璃帷幕屋頂的體育館。當時已入深秋,場館外聚成圈吸菸的男人俱穿著毛料西裝或長風衣,女人們則盛裝如聆聽歌劇。但或因四面八方人潮全是老美,他有一種第一次現場跑來看NBA或美國職棒大賽或美式足球的悸動。我正站在帝國的核心,和這些傻蛋如此靠近上個世紀這大陸最美麗的靈魂。有一天這個國家覆滅了,或從地球消失了,我的後代子孫可會記得有一位祖先曾面對面聽Bob Dylan唱歌?
進場時他確實被那球體建築內部像蟻穴般像馬雅神廟之遼闊巨大震懾。密密麻麻的小人兒依字母分區逐級入座,那麼多的人,結果竟塞不滿場館,像一只巨大的神之碗,底端叢聚蟻群,周沿腳疏疏落落,碗心最中央一小圈打光的高台,就是待會兒外星人,不,那個神祇降靈的祭壇。


演唱會的開頭,是一個金色長髮長得像基督的主唱的樂團唱著諸如〈Blowin' in the Wind〉、〈If not for you〉這些經典曲。他想這大約是暖場,並不怎麼高明,觀眾的掌聲也不怎麼起勁。但之後換上一個穿皮夾克牛仔褲的中年人,舞台上像祭刀般插立著五把大小造型殊異的電吉他。這傢伙絕對是個神物!他一上場立刻全場風靡,歌喉蒼涼磁性,指下吉他撥舞如激流將無數漩渦捲走,如群蛇發著瑩瑩金光互噬互吻,如閃電驟擊焚毀曠野孤立大樹,如漫天星矢輝煌不能描述……每唱完兩首歌就換一把吉他。唱到意酣時,竟像一列老式火車頭轟轟隆隆帶著這空間裡的全部人們進入一孤寂、感慨、恐懼並哀憫的時光隧道。
這是Bob Dylan附身!他心裡驚喊。
中場休息時,他滿身大汗(和全場觀眾在每一首歌結束時瘋狂忘我的鼓掌嘶喊)。在速食販賣部遇見他們那旅館裡唯一一個英文和他一樣破的韓國女人。他們用國中課本裡的英語單字交換著對剛剛那極限演出的讚嘆。所以,下半場應該是本人現身嘍。剛剛這傢伙的演出,恐怕連Bob也要感動不已吧?
「Bob Dylan已經死了。」女人說。
什麼?第一瞬他還沒意會過來。對不起請再說一次?
巴布.狄倫已經死了。韓國女人特有的無表情的臉。更加深了不可質疑的可信度。
死了嗎?是最近的事嗎?
哪裡,死了幾十年了。被人刺殺的。
他心裡翻攪著各種難以言喻的情感。搞了半天,因為總在察言觀色捕捉人們對話中幾個偶爾閃過他聽懂的單字。最後還是弄錯了。這可是他的最後一晚啊。結果原來是一場Bob Dylan的紀念演唱。難怪剛剛那傢伙那麼神那麼屌,如果老巴布在後台,不是神之光輝被竄奪搶走了?
原來是一場Bob Dylan的超級模仿秀哪。
他沒和韓國女人一起走回觀眾席,朝反方向走進外頭冱寒清冷的夜色。如果是模仿秀,那麼他看了剛剛這一段鬼斧神工的演唱技藝,已值回票價。現在我要回旅館房間,靜靜打包行李,享受我這最後一晚的感傷。
因為記不清來時搭乘小巴的方向路徑,他隱約抓一個方向,他們的旅館在河那一端許多黃色燈泡湊聚的不遠光亮處。
誰知道那是那個悲慘夜晚的開端。
一開始的兩個小時吧,他像輕率瞥過一眼行軍地圖卻在真正走進那實境時被凹凸起伏的小山丘或橫過的住宅區莊園群給包圍、折磨、橫阻難行的將軍,蜿蜒的公路時而分叉像掌紋弄亂了他的方向感。應是在不遠的前方吧。之間他抓住一對情侶問:「Where is the river ?」找到河,越過河,就能找到他的旅店。但道路像群蛇互相攀爬移位,甚至爬上他的小腿肚。他時不時在一路盡頭處(譬如他自作聰明爬上一座小山丘的林木扶疏之小公園,想如此可抄近路,最後卻困進一片松林,且走到邊界是一被塑膠格子網攔住的高地,道路變成在幾百公尺高度差的下方)沮喪無助地停下抽菸。又冷又渴。
後來他才知道,那座城在河的這一邊(即他那兩個月待的城區的河對岸)是全美最大的醫學研究中心(即一整座醫學城)。當他像個遊魂手腳並用爬上爬下在那路徑消失的山坡樹叢迷宮間狼狽跋涉時,常驟然被矗立在眼前的科幻電影,外星人總部般的巨大建築所驚嚇。像一群垂頭熟睡於林木黯影中的變形金剛。那些建築物全刻意蓋成巨人積木的疊合狀,又像夜間博物館大廳白森森的雷龍骨架,外牆以投影燈打上強光,但一格格帷幕窗內卻一片漆黑。他經過燈光如晝的巨大醫院急診室,卻不見一個人,沒有救護車,沒有警衛,沒有計程車司機……
後來他從一陡坡失足摔下,眼前竟是一座廢棄游泳池,神祕的藍色水波在他眼前像一場雷射幻影秀款款搖擺著一種層次難以言喻的光之裙裾。水面上漂浮覆著一些巴掌大、長了白色絨毛的落葉。整個場景,竟像一女妖在此輕歌沐浴的蓮池。
他的手臂到手肘撕開一條血淋淋沾滿泥沙和松針的傷口,兩腿不知是失溫或過度疲憊而劇烈發抖。他點根菸,心裡大罵:法克你個巴布.迪倫,法克這個什麼爛模仿秀……
那個夜晚像是他人生所有荒謬際遇的某一套式:原該是無比幻美、奢靡、獨享的神賜時刻,但串在他的眼前,卻成為懲罰……。他大約又在那黯黑迷陣中左突右闖了兩個小時,待臉色慘白走回旅館,已過半夜十二點了。
整層旅館的人都在找他。他們七嘴八舌表達他們的擔心。後來是香港仔告知他大略情況:演唱會結束後他們在小巴士停靠處集合卻等不到他,幾個和他巴吉的阿拉伯朋友還跑去體育館找了一輪,約等了一個小時,他們才放棄等他。他告知他們,因為後來得知這只是Bob Dylan的紀念演唱會或模仿秀,他遂決定自己走回旅館,不想迷路了……
「Bob Dylan?後來他有出來唱啊。老了,嗓子壞掉了,但重點不在此,全場觀眾只是看到他就如痴如醉,大家還合唱他的〈Someday Baby〉,非常溫馨……」
「但是×××(那個韓國人女人)不是說,Bob Dylan已經在幾年前死了,被人刺死了?」
「她根本是音樂白痴,她後來說,她弄錯了Bob Dylan和約翰.藍儂,她還以為他娶了個日本養女呢……」

作者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