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語
做戲不怕歹名聲 三立戲劇總監陳玉珊


誰都很難料到,金鐘獎那晚,抱走最大獎「最佳戲劇」的,竟是商業又俗氣的偶像劇《命中注定我愛你》。
推動《命中》創下史上最高收視率的,是34歲的三立都會台戲劇總監陳玉珊,她從《薰衣草》、《王子變青蛙》做到《命中》,早已是票房保證,成了柴智屏之後的偶像劇新教母﹔《命中》引發的熱潮,甚至登上華爾街日報。
陳玉珊的許多作品都是輕喜劇,看似輕鬆,但正如她所說:「13.64%的收視率不是隨便來的。」她對每一齣作品都從頭管到尾,像個嚴厲暴君。她自嘲自己從小就難搞,年紀輕輕即闖出一身「歹名聲」。卻也是這樣的歹名聲,建立了她的收視口碑。


陳玉珊監製的《王子變青蛙》打破偶像劇收視紀錄,《命中注定我愛你》更創下有線電視開放以來的史上最高收視率。


金鐘獎那晚,《命中注定我愛你》奪得壓軸的「最佳戲劇」大獎。


陳玉珊歪著頭,眼神迷濛無焦點,十分沉醉:「一個好劇本,很幸運遇到一個好團隊、導演跟演員,才能淋漓盡致演出…」嘴裡的鋼牙套不時迸出精光。這是她的金鐘獎「最佳編劇」得獎感言。
其實她根本沒拿到此獎,老早準備好的「得獎感言」只能對我們說了,「我真的覺得我寫《命中注定我愛你》劇本寫得太好了,十三點六四不是隨便來的耶。」但十三點六四的收視率幫她拿到更大獎,壓軸的「最佳戲劇」。她一時慌了,上台結結巴巴,至今仍嘔,「該講的都沒講啦!我自責了一個禮拜。」

個性強勢
陳玉珊是三立電視台戲劇總監,從三立第一齣偶像劇《薰衣草》到《王子變青蛙》、今年的《命中注定我愛你》,一次又一次,她一再打破自己創下的偶像劇收視紀錄,八年來不知為三立賺進多少個億,悄悄踢下柴智屏成了偶像劇新教主。
三十四歲的她身形嬌小,一笑便露出的口中鋼牙套就格外搶眼,「我二十歲就想做牙套,但醫生說要開刀,我不敢,隔幾年忍不住又問醫生。那麼多年還不死心,表示我真的很想做,那就做吧,我才三十幾,萬一他媽的我活到八十幾怎麼辦?」醫生說透明牙套效果不好,她心一狠,硬是箍上最醜的鋼套。
像牙套一樣透露她性格的,還有簽名。得獎那夜的慶功簽名看板上,「陳玉珊」三個字毫不含蓄坐落正中央,每個字巴掌大,對照其他人拘謹畏縮、又小又躲在角落的簽名,頗符合她與工作人員的互動模式。
當戲劇總監五年來,「強勢」、「難搞」這類形容始終像餐桌上一隻隻趕不走的蒼蠅,黏繞著陳玉珊飛舞打轉。她也無所謂,直言自己這些年來不知氣走多少個導演跟編劇。


陳玉珊小檔案
1974年生,世新廣電科畢
已婚,育有一子一女
經歷:八大電視台製作助理,22歲起陸續任三立《八點大小聲》、《生活報報》、《戲說台灣》製作人,29歲任三立都會台戲劇總監迄今。
偶像劇作品:薰衣草、MVP情人、海豚灣戀人、雪天使、王子變青蛙、愛情魔髮師、放羊的星星、命中注定我愛你、無敵珊寶妹。

事必躬親
她監製每一部戲都從頭管到尾,「我口述劇情,交給編劇寫,寫完我改,定裝也是我決定,帶子剪好後我一格一格修,音樂也是我配。」任何環節不滿意,退回重做。
具體事件例如,當《命中注定我愛你》拍到劇中小狗快生,她要求劇組務必找到真正剛呱呱墜地的小狗,當然,品種也必須一樣。劇組一時找不到,用鏡頭巧妙帶過,陳玉珊卻不肯放行。劇組只好又上山下海尋找待產母狗,只為了十秒的畫面。
「我二十四歲當《戲說台灣》製作人,所有導演都四、五十歲,我太聽他們的,到後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最後我決定通通聽我的,我負全責。」經典之作,是她把花了一百多萬拍的成品丟進垃圾桶,重拍。
「導演覺得我在羞辱他,但即便我不懂做戲,也知道民初不該出現電線桿吧。」她大口吃著鬆餅,也不管嘴裡還有食物就哇拉拉大聲講:「我的歹名聲就建立啦!」她講話像說書,唱作俱佳,偶而摻雜幾句很有效果的台語。
但「歹名聲」建立後,這部沒卡司、沒宣傳的鄉土劇一上檔,收視率跌破眾人眼鏡,經常飆過百分之一,一拍就是八年。「導演說現在哪裡沒電線桿?我就往南部找,發現很多老四合院都沒電線桿。」
她自我揶揄,說正在拍的《拜犬女王》,女主角是三十多歲、事業有成的未婚女子,「她就有很多我的特質,個性超機車,工作要求細節,主管覺得她很好,但下面的人就覺得她機車。」

我行我素
唯一不同是她已婚。她二十四歲奉子成婚,那時社會還保守,「《命中》陳林西施罵她女兒懷孕那一段:『你係在吼哇就失望耶…』就是以前我媽媽罵我的,說讓她在街坊鄰居抬不起頭…。我就照著寫。」為何沒墮胎?她像個輸牌的小孩那樣說得不甘願:「都是因為我看到心臟跳啦!這就是為何一定要讓紀存希跟陳欣怡看到胎兒心跳。」
從小她就是父母四個孩子裡最叛逆的,「就脾氣不好啊,又搞怪。像我喜歡畫畫,媽媽就把我送去畫畫班,可是我不喜歡。畫畫班說今天畫錄音機,可是我今天不想畫錄音機嘛。」上兩個月她就不去了。
她繼續畫自己的,「我畫漫畫,邊畫還會邊講台詞,但自己沒發現,是有一次被姊姊問為什麼畫畫要發出聲音,我嚇一跳,有嗎?」那大概就是她的劇本處女作。
「有一次畫一畫,咦,紙上怎麼有眼淚,原來我編的劇情太悲慘,我在哭耶。」她活在她的愛蜜莉異想世界,很容易便沉醉在自我幻想中,就像那天她陶醉說著其實根本沒拿到的「最佳編劇獎」感言一樣。
然後她從難搞的小孩變成難搞的學生,「我國小功課不錯,但國中變叛逆,導師就很討厭我,有一次我英文難得九十分,他叫全班鼓掌,又叫我下課到他辦公室,我好高興去找他,結果他問:『你是不是作弊?』
又說叫全班鼓掌是想看我會不會不好意思。從此我就不唸書了,每天睡午覺祈禱原子彈砸到他,想不到一年後他真的長腦瘤。」
她用自己的方式對抗現實生活的苦悶:「我跟一個很討厭的人同班五年,好痛苦,我就常畫漫畫給全班傳閱,壞主角就是她,用地下刊物反擊功課好的執政黨。」
世新廣電科畢業後,她到八大電視台當助理,從難搞的學生變成難搞的員工。「早上十一點的通告,每個主持人都拖到下午三點才開始錄,我的臉就很臭。製作人開會就公開批我,說這行本來錄影就會拖,我沒有覺悟還要做這行,很難帶。」


陳玉珊劇裡的女主角多半是平凡B咖,她說:「因為我們都不是美女」。《命中》獲獎原因也是評審認為此劇將小人物詮釋得很好。


陳玉珊動作總是大剌剌,即使戴著牙套,大笑時仍懶得摀嘴。


陳玉珊從小就愛畫漫畫、編劇情。



遇見伯樂
「每天都想辭職,但又不知道能做什麼。我還發明冰塊理論。」她拿起手邊玻璃杯:「環境是杯子,杯口小,我是大冰塊,卡在杯口融不進去,只有幾種方式,要嘛慢慢等自己融化掉進去,要嘛現在立刻把自己打碎,要嘛換個杯子。我每天都在想該用哪一種。」
直到她被調去做政論節目,「現場節目要準時,我超高興,至少能掌控流程,算換了杯子。」不久,現任三立副總的蘇麗媚找她,合作至今。她後來發現,原來在無法掌控的情況下做事,她會做不好。這法則適用日後她做每一齣戲。因為需要掌控權,她又從難搞的員工變成難搞的主管。
難以馴服的稜角個性,讓她從小到大不時撞得瘀青,但也讓她腦袋豐富的想像力逃過馴化夭折。她連現在去市場買菜,看到文蛤都能想劇情:因故被貶到南部的記者,採訪文蛤大量暴斃的新聞,他的前女友如今是當紅主播,他則在南部遇到另一段戀情,還與黑道結為好友…最後加一樁謀殺案。文蛤買完,新故事也想好,「有時太投入還會自言自語」,症狀一如童年。
偶像劇都有公式,「男主角旁邊有個條件不錯的女的,女主角後面有癡情守候的男子,兩人克服阻力結合,滿足觀眾到一個程度,再分開,又克服阻力再結合,阻力層層升高…」陳玉珊也擅長此公式,卻將反骨個性展現在編劇,反向思考:「像寫大老婆跟小老婆,一般一定寫小老婆謀奪家產、跟人通姦,我偏要把小老婆寫得好到不行,對觀眾才有新吸引力。」
她的主角往往跳脫傳統,「像《王子變青蛙》的葉天瑜,她跟我們一樣也很愛錢,賣一條口香糖騙你一百塊。還有《命中》的便利貼陳欣怡,班上都有這種人,大家講話她在旁邊安靜地笑,值日生都是她,照相站在最邊邊,被卡掉一半也不抗議。」她將生活細節精準放入劇中,「我販賣共同情緒。」
記者說她某些性格跟蔡依林相似,要求完美、龜毛,她沒生氣,還興奮起來:「她也這樣嗎?她是成功才被認同,沒成功前大家說她龜毛耶。」一臉如覓知音。


陳玉珊拍戲很敢花錢,拍《薰衣草》時找不到漂亮別墅,她乾脆請人蓋一間玻璃屋﹔《海豚灣戀人》的海邊小屋也是特地蓋的。


《命中》劇情老套,陳玉珊卻懂得在細節處別出心裁。



後記
那天領獎她到底漏說什麼這麼氣?「我想講,偶像劇是台灣唯一能外銷的戲劇,能行銷台灣的公共建設、美食…,像韓國那樣。但我們拍機場4小時要5萬元,拍捷運限制一堆,到後來大家不敢寫進劇本。政府能不能幫點忙,例如開放機場拍攝,不要像《海角七號》紅了才來消費它,或《命中》紅了才想來置入行銷,之前拍戲卻被你們趕來趕去…」這哪是感言,簡直是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