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爪追蹤

棒球夢(之八)

詹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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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含仁

我們雖然只是菜鳥球員,但對「流浪運動員」的世界也略有了解。事實上,小鎮上那些流浪征戰各地的運動員,我們大多認得出面孔,也對他們充滿敬意和崇拜,甚至還有一些羡慕之情。
我們覺得他們像是古代的「遊俠」,身懷武藝絕技,藏身於尋常學校或市井紅塵之中,直到「大戰役」發生,他們突然穿著比賽制服現身,成為學校或鄉里代表隊的英雄或救星,競技結束,他們又飄然引去,好像阿明哥,他立刻沒事人一樣,重新回到海產小吃店默默端盤子、送外賣,儼然凡俗世間一名隱遁的武林高手。
小鎮上的棒球高手我們也略知一二,他們是那些偶而會在縣運動會現身的一群成人,平日有的是農夫或警察,也有一些在學校裡當體育老師的,他們穿起繡有鎮名字樣的制服,腳下穿著棒球特有的吊襪並踩著方型釘鞋,在公園體育場裡和鄰近的村鎮舉行著賽事。鎮上一些滿口日文的棒球耆宿,也會出現在球場上,有的擔任裁判,有的在旁指指點點觀戰,有的則拿起大聲公麥克風做起賽事解說員來。除了半夜爬起來看少棒轉播以外,這幾乎是我們僅有的棒球知識由來。
但今天憑空冒出來、擔任我們教練的這兩位年輕人,我們卻從來沒見過;看起來他們的球技,卻又遠遠高過我們知道的鎮上那些老球皮。
夜裡,帶著一種莫名的興奮之情,我再度無法入眠,腦中有著瞬息萬變的飛快念頭。一個念頭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這種自己摸索的三腳貓球技,很快就會被教練看破手腳,我不可能和憲哥、大魚他們一樣等級,和他們並肩打球,我只能替他們撿球…。」但另一個念頭卻說:「我可以的,有了這種高手教練的教導,我的球技會突飛猛進,很快的,我就會變成鎮上人人稱羡的高手…。」然後另一個念頭又出來否定自己,另一個生出的念頭又細數新的可能。整個晚上,我自己「一腦門子官司」,左手攻擊右手,又是原告又是被告,自己和自己糾纏不清。
有時候我倦極睡去,又有各種破碎的夢境纏繞不去;一會兒我看見自己變成厲害的外野手,對手強棒擊出高球,我全速衝到全壘打牆邊,以撲倒美技千鈞一髮接住了球,全場觀眾熱烈喝采,連留著小鬍子的阿義教練也露出了笑容…;一會兒我又看見自己上場打擊,對方投手看來面熟,原來就是金龍少棒出身的魔手陳智源,不知何時他竟成為鄰村對手中學的校隊?他高舉雙手,面帶微笑,投來又快又怪的魔球,我傻傻站在那裡,一棒也不曾揮出,就被他三振了,全場爆出哄堂笑聲,我轉頭看見阿益教練氣得把帽子丟在地上,大聲叫著:「我是怎麼教你的,你連紅中的好球也不會看嗎…?」

折騰一夜,最後一個惡夢驚醒,天已經亮了,我聽見廚房裡乒乒乓乓的便當盒碰撞聲,我知道是該起床了。但才爬起身,發現全身痠痛,特別是一雙大腿,有一種沉重的倦怠感,右肩的肌肉也有撕裂般的疼痛,我想起來,昨天訓練時間的運動量,是生平少有的了。
匆匆進了學校,才第二堂課,數學老師講課的聲音變得好像是液體中的懸浮物質,輕飄飄不像是真實的。我的瞌睡頭也不斷點到桌上,有一次,甚至直接撞到桌面,發出碰的一聲巨響,數學老師困惑地從黑板上的圓型三角型轉過頭來,但沒有找出嫌犯,我座位旁邊的阿燦已經快要笑出來了。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值日同學抬來蒸好的便當,我三口兩口就扒完了,立刻趕到體育室和大魚、憲哥、阿博仔等人會合。很有默契的,隊員全體不到一點就集合完畢了,大魚和另一位大個子叫崇仁的抬著球具的大箱子,在憲哥的領頭下,我們再一次浩浩蕩蕩列隊穿過菜市場前往公園的體育場了。
走進公園時,我們遠遠看見一群黑影,人數顯然不只我們的阿義、阿益兩位教練;走近時,除了身穿整潔制服的阿義和阿益,我們還看到幾個熟悉的面孔,他們都是小鎮上有賽事時會出現的老球皮。其中一位是大魚的大哥,他是鄉里有名的主力投手;另一位倒有點令人意外,那是學校排球校隊裡有名的「鎚子」,綽號叫「秋哥」的,一身古銅色的健美肌肉,個子比我們大上一號,在學校裡不知已經讀了多少年了,始終「不畢業」,長期擔任學校的主力排球隊員,我們都不知道他也打棒球,此刻他卻穿著棒球選手的練習服,手上拎著球棒,棒上還掛著手套呢;另外還有兩位,叫不出名字,但都是球場上眼熟的常客了。
「不要說話,先跑五千公尺,覺得不夠的,可以多跑一點。」阿義教練動了動鬍子,又是殺手的眼光飄過來,也不介紹其他人,只顧下達命令。
憲哥把手一揮,率先下了場,我們其他人踉踉蹌蹌,趕緊跟著下跑道,爭先恐後地跑起來;秋哥笑嘻嘻地也跟著下了場,他壯碩的身材和我們比起來有點大人和小孩嬉鬧的味道。阿義和阿益教練這回就不下場了,他們點起菸,和另外幾個球皮聊天,眼角看著我們的動作。
每一圈經過阿義、阿益教練身邊時,兩個人不時丟過來一句冷言冷語:「跑快一點,天要黑了!」「有力氣一點,像大姑娘跑步一樣!」「身體放柔軟輕鬆,不要像抬棺材一樣。」
好像我們跑得一無是處,我們也不知道要怎樣跑才不像「抬棺材」,總之,教練叫罵一句,我們就變換一下姿勢,再加快一下步伐。奇怪的,今早醒來我覺得大腿痠痛,此刻跑起來卻覺得還好,更奇怪的是,雖然還是跑得氣喘如牛,但怎麼不知不覺十三圈操場就跑完了。到了最後一圈,秋哥笑嘻嘻加快腳步,把我們所有人都追過去,幾乎領先第二名的憲哥有半圈之遙,而且還大聲喧嘩,一點沒有喘不過氣來的模樣。
我們也大都跑完站定,插著腰喘著氣,但很快地氣也順了。阿義教練又倚著他的球棒,站著他的三七步,用眼睛把我們全部狠狠地瞪視了一輪,然後慢慢才開口:「今天開始,有一些先輩來陪你們練球,你們要有禮貌一點,好好跟人家學一學。」停了一下,又說:「怎麼樣學會不會?眼睛睜大顆一點,注意看先輩的動作,看不懂的,就問,知不知道?」
「知道!」我們齊聲回應。秋哥卻在一旁放聲大笑起來了:「哇,這麼大聲,真的跟小學生一樣!還知道哩!」
小鬍子阿義教練笑一笑,也不理他,站直身子,大叫一聲:「Keji-Boru!」
我們立刻疏散開來,兩個兩個面對面對投接球。這一次,我配到的是隔壁班的菜園仔;菜園仔家裡是種菜的,媽媽每天早上會騎著腳踏車在村裡叫賣當天採摘的新鮮蔬菜。菜園仔有一個笑口常開的娃娃臉,一雙大眼睛,頭髮是天然鬈,密密緊貼在額頭上,滿臉晒得紅通通。但當他投球給我時,力氣大得出奇,球直直飛來,進入手套時啪的一聲,震得我虎口發麻。
「很好,很好。」大魚的大哥大概也注意到了,他走到我們兩人身旁,一面比出投球彎腰的姿勢,示範給菜園仔看:「身體放軟一點,輕鬆投,手再拖長一點,不要那麼快放球…。」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