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哀歌

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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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畫·龔雲鵬

很多時候我發現我對這世界並沒太多意見了,這對一個寫小說的人來說當然是危機。年輕時我們煞有其事把昆德拉的「誤解小辭典」,當作拆解你用以觀察那個你還沒開始經歷的生命全景之瞄準鏡的狙擊手自我特訓:忠誠、自由、力量、革命、美……每一個詞彙都是一條河床,上面嘩嘩流過每個人各自不同的經驗與回憶的語義。每一個情境展現在我們面前時,立刻變成一靜置劇場讓我們調度不同的細微肌肉以快速修正瞳距、熱感應、光譜分析、資料庫貯存所有參照知識(是的,就像好萊塢那些機器人視鏡所見,連結電腦主機的分析式,異化的視覺)……為了不武斷不過簡的理解你所看見的。每一個事件背後定有一可用更精密、更龐大理由、更錯綜複雜的拆解程序,一定有更大之陰謀,像電腦主機板線路那樣亂針刺繡的說明書,可以重組成完全另一回事的拼圖。
譬如前總統的海外密帳、洗錢疑雲、鉅大金額,那變成一種全民疲憊又狂歡的「每日一說」。一種古早年代天黑了大家都搬板凳到廳埕等野台戲,虛無又看熱鬧等那鐵獅玉玲瓏的台上人今天會胡說些什麼。(對了幾年前我們不也這樣嫌惡卻又豢養著許純美與李泰安?)一種集體的痴迷瘋傻、欲罷不能。
胡說。胡說。大家又好氣又好笑。
譬如前一陣坐計程車,幾乎每一個運匠皆會言之鑿鑿地告訴你,奧運那場超現實如在噩夢中沒有影子倒著走,輸掉的棒球比賽,肯定是,國際賭盤通殺本地賭客,超出你想像的金額之世紀大放水。太不真實了,表演的人太不逼真太不專業了。然後此事被此間運彩專業操盤人像從那海市蜃影中機伶伶打個冷顫在真實世界說出,馬上一片混亂、錯愕、訴諸法律、道歉、修改發言版本……。「喬過了啦。」我後來遇到一個虛無又世故的運將這麼評斷。
颱風撲襲的前夕,搭到一台計程車,司機非常自嗨地大音量放著余天的歌。前座後座沉默無話過了幾個紅綠燈後,他突然將身軀後靠,單手拿一張密麻寫滿數字的摺疊紙張湊近我的臉。

「你看。」
第一瞬想的是樂透包牌的神祕數字吧。這幾年倒也遇過幾個鑽研某種不知從何而來的繁複公式算牌的運匠。我也在被對方激情感染下,下車後立刻按他們指出的號碼去簽了幾注,結果當然是無有奇蹟降臨。
「這是我今天載過的客人,一二三四五,你是第六個客人。我跑了一整天喔……不過啊,今天運氣很好,你看,第三個客人,跑金山來回,二千三百八十塊。」
得意極了。看得出是個快樂的傢伙。順口搭話,哦,跑來回?那是趕去拿東西?
「不是,是去墳墓,去看他太太的墳。才死了三個月,買了一大束花。到金山的墓園。自己一個人。捨不得,每個月一定跑去看她一趟。」
哦?職業病使然耳朵豎起。那感情應該很好?多大年紀?
「六十幾七十歲。太太才五十出頭,很年輕吔。說是腦癌,感情好得不得了,說太太臨終前他答應她,每個月一定去看她一次。不要讓她一個人在那孤單。車上說著還掉眼淚,我勸勸他才好一點。後來他跟我約好,每個月就包我的車一次,這樣陪他跑金山來回,到明年六月。」
(又忍不住得意起來,這傢伙。)
那上墳時你在旁邊等?
「當然在旁邊等嘍,一個小時吔。一片基督教的墓園。他問我那一個小時要不要算錢?我說看你的意思。他後來又包三百塊紅包給我。唉,也可以啦。畢竟跑兩千多塊來回,還不是空車回,跑一趟新竹也才一千八勒。不過看起來是老闆級的……」
有小孩嗎?
「有啊……好像小的三十幾、大的也四十了……都很有成就的樣子……」
但還是自己一個人搭計程車去上墳。我心裡大致描勒出那畫面。死去的妻子應不是孩子們的親生母親。那樣的年紀差,續弦的可能極大。暮年老人隱密不被孩子們理解的青春之戀。猝不及防的死別。死去的卻是原先擔心自己先走,如何獨自走完還算年輕之餘生的那個。奇怪是不論死亡先發生在誰身上,老人總像是遺棄者……不要讓我自己一個孤伶伶在那海邊的墓園……朔風野大,老人獨自坐在墓前,上次帶來的花束竟未完全乾枯。但四周荒草翻湧的山坡,或較遠處天光冥晦的海面,都像遭疾病感染帶著一種陰鬱的灰色。如同晚年的豐臣秀吉在京都醍醐寺留下的詩句:「隨露珠而生,隨露珠消逝,大阪往事,如夢裡尋夢。」繁華豔異,如夢幻泡影。不,最悵惘的是那突然失去配音與縱深感的夢境記憶正逐形被拆解的過程。
運匠似乎亦被自己描述這喪妻老人之事的某種深刻哀愁所感,靜默下來。後來他又拿起擱在冷氣出風口前一張照片遞給我,上頭是兩個燦爛笑容的小孩,「我孫吶,姊弟兩個,小的這個皮得要命……」我自然是搭話地驚訝說完全看不出他已做阿公了,並且也和他聊起自己的兩個孩子。

作者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