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號專題

我跟電視說再見

電視是客廳裡的大象,占據家中最重要的位置;美國的電視機數量比馬桶多,台灣人每年花一千小時看電視。好節目令人感動,更多的節目,讓人看了忍不住搖頭。
然而,工作讓人疲倦,疏離的人際關係帶來空虛,許多人寧可按著選台器,讓電視填滿多餘的時間;隨著電視哭哭笑笑,無聊的現實似乎也變得有趣一些。
只是,當人們過度依賴電視,眼睛和心靈一起陷入麻痺,生活的可能性就被限制在這個方框裡。我們採訪了一些不看電視的人,了解他們如何被電視影響?為何選擇關機?從他們的故事裡,重新思考人和電視的關係。


放學後,楚君會去附近公園玩耍,她喜歡在單槓上翻滾,身手敏捷。

我沒看過 小甜甜
楚君 13歲 高雄市 國中生

我一出生,爸媽就離婚,爸爸帶我和姊姊住高雄,媽媽住台中。爸爸是寫小說的,這幾年書賣不出去,改當大樓管理員、發傳單,很辛苦。他看我有數學天分,省錢讓我上奧林匹亞數學訓練課程,自己捨不得多吃飯,生病也不看醫生。我小五就會解國中數學方程式,還出國參加比賽。
我家沒錢接第四台,我覺得無所謂。附近圖書館,有免費的網路、桌球和撞球,玩夠了就借書回家看。有時功課做完,我就去小公園裡打籃球、吊單槓,或騎腳踏車到處探險。
沒看電視,也曾讓我鬧過一次小笑話。小四那年,老師說,歡送畢業生時,我們班要上台表演,男生唱〈無敵鐵金剛〉,女生唱〈小甜甜〉。我舉手問:「怎麼唱?」全班都很吃驚,轉過來看著我。後來,就有同學叫我「外星人」。
今年暑假,在媽媽家的半個月,我看了比較多電視。媽媽上大夜班,半夜我會等著她回來,跟她聊天。媽媽愛看連續劇《娘家》,還有搞笑的綜藝節目,她會按鬧鐘,下午起床看重播,一邊看一邊嘰哩呱啦的跟我討論。其實,我對電視沒興趣,我只是喜歡跟媽媽「在一起」的感覺。


楚君上幼稚園時,家裡這台電視還沒壞掉,爸爸偶爾會租錄影帶來看,也曾買過電動玩具。

關機 建立新生活
郭鎧紋 53歲 台北市 氣象局地震中心主任

我家已經有十年沒有電視。其實我並不排斥電視,出差時住旅館,我也會打開電視,一看看到十二點。電視的誘惑很大,徹底避開它,家人才有相處的時間。
我媽媽三十七歲就癌症過世,爸爸對我的表現一直不太滿意,互動很少。連我去當兵,爸爸都不知道,還問弟弟:「好像很久沒看到鎧紋?」我很嚮往一個溫暖的家,二十四歲就結婚。接下來的十年,我兼顧工作、博士學位和房貸,壓力很大,回到家陪小孩玩,才是我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
女兒考上台大那年,我們特地搬家,把電視留在舊屋,傢俱從簡,希望她能專心念大學,培養專業能力。沒有電視,我們全家晚上九點入睡,早上四五點就起床,白天能利用的時間變多了。我陪孩子走路上下學,全家一起運動、讀書看報、看電影,無話不說。兒子的假性近視好了,女兒大四得了電腦程式設計大賽的世界冠軍,一畢業就到美國攻讀電機博士。
我覺得,現在電視台為了拉抬收視率,政論、新聞節目都在罵人、批評人,綜藝節目也常諷刺人,觀眾看多了,不知不覺就變得尖酸刻薄,習慣苛責家人朋友,也容易自責、後悔。我的大學老師說過「人生是後悔的連續」,我希望孩子能心存寬厚,不要罵人也不要後悔,生活過得開開心心,還是少看電視好。


在氣象局任職的郭鎧紋,辦公室有一台電視,監看媒體對氣象局的報導和批評。他笑說:「電視台愛下猛藥,氣象局受害最深。」


郭鎧紋為了子女,刻意避免電視的影響,他把教養的心得,寫成《我這樣教出世界冠軍女兒》。

電視讓我 更寂寞
梅音(化名) 40歲 台北縣 秘書

三十三歲開始,我諸事不順。我學政治和外交,畢業後一直待在政治圈,但圈子裡權力和人際關係很複雜,讓我累積了強烈的憤怒與挫折。要好的朋友紛紛成家,我還一個人生活。交往不久的男同事小我快十歲,他不願戀情曝光,我只能ㄍㄧㄥ著,患得患失。
那兩三年,我不太跟人打交道,只喜歡看電視。下班回到家,包包還沒放好,我就急著找遙控器,洗澡時,也開著浴室門聽,週末不出門,一天看十八小時電視。我最愛看重播的老掉牙節目,不必思考,熟悉的劇情給我安全感。
我越來越入迷,徹夜不睡看電視,害怕上班,連替老闆安排行程都出錯。遙控器按太多,我的右手得了肌腱炎。改用左手,左手也發炎。不看電視,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只好再出動中指、無名指,按到遙控器壞掉還不肯停。
有一晚看得正起勁,突然暈眩想吐,全身冒冷汗,心跳超快,我嚇得掛急診,以為馬上要死了。醫師說是恐慌症,我不死心照樣看電視,發作送醫了好幾次。即將暴斃的感覺太可怕,我徹底戒掉電視,也辭去了工作。
辭職後,我搬去和朋友一家人同住,定期看心理醫師,還上養生紓壓課程,休養大半年才又回政界。只要陷入莫名焦慮,我就去跟朋友的小孩玩耍,陪他們看電視,閒話家常。遠離電視三年,它終於不再是我的恐怖情人,反而像老朋友,偶爾看一看,就能暫時忘記現實的壓力。


梅香曾因為太依賴電視,搞到罹患肌腱炎和恐慌症。她說,沉迷電視,可能是為了逃避前中年期的焦慮心情。

和鄰居開講 更有趣
劉媽媽 55歲 嘉義縣 務農

我們塗溝村都是種田的,透早五點起床,打掃、餵雞、煮早餐,然後下田。每晚九點就去睏。晚上呷飽,婆婆不愛家人在電視前各看各的,會說:「嘜看電視啦,出去坐,外面卡涼。」
庄腳所在,厝邊隔壁都熟識,也很團結。水果青菜收成,會分給左鄰右舍;可疑人進來村裡,村頭人家就會一戶一戶打電話,提醒注意。晚上在門前乘涼,我們都聊一些古早代誌,誰誰的兒子在哪裡買厝,媳婦如何,小孩多麼會讀冊。婆婆耳朵重聽但仍有興趣,我就再大聲講一遍給伊聽。
我有兩兒兩女,是婆婆幫忙帶大的,功課做完,也要下田工作。那時我們種香瓜、番茄,很費人工,孩子都很乖,不會吵要看電視。他們國中畢業就到外地念書、結婚生子,回來跟爸媽阿嬤有講不完的話,很貼心。
我和丈夫現在種水稻,比較省事,有空就忙村裡的活動。少年人出外吃頭路,村裡老人太多,閒閒無事只能看電視,四年前村長成立「長青活力站」,教老人寫毛筆、畫圖、玩賓果,還下跳棋、五子棋。
老人家玩得笑呵呵,身體和心情都變好,我也會去幫忙打掃煮飯。星期二四六晚上,我到活動中心跳有氧舞蹈,其他時間,去家政班做手工藝、烹飪,跟大家一起做綠美化,很忙咧!哪有閒坐在厝內看電視?


務農的劉媽媽說:「電視新聞每台都播同款,沒啥意思,跟鄰居作夥開講,卡趣味。」


塗溝村長青活力站是老人家的好去處,這天早上劉媽媽陪著婆婆玩賓果遊戲,認數字兼訓練反應。

關機?不關機?

中研院院士日前要求關掉餐廳電視,引發爭論。政大新聞系教授馮建三指出,不看電視的人,一類是因為收入較高,時間和資源較多,無須接觸飽受廣告牽制的電視節目;另一類是沒有選擇,被迫不看。但他們都要跟看電視的人互動,不可能避免影響。
他認為,適度關機可以是一種手段,使電視台改善節目品質,但低收入、偏遠、農工及高齡者需要電視提供資訊與娛樂,全面關機是不可能的任務;若中上階級關機「獨善其身」,任由傳媒環境惡化,對弱勢者並不公平。

電視害我們 吵架
魏同學 21歲 新竹市 大學生

考上大學到台北,我在外面租房子,沒買電視,生活有那麼多的新鮮事,看電視太浪費時間。我讀法律系,雖然不看電視,但每天看報關心政治和時事。週末我回家,爸爸就好高興,邊看電視新聞邊跟我談,話題都是政治。
最近扁家洗錢案變成焦點,《大話新聞》說什麼,爸爸就說什麼。我吐槽他,他就發怒:「我教子不孝!」「你以後不要考法官,會害死很多人!」我也氣了,轉身回房,留下爸爸在電視機前,氣嘟嘟的按著遙控器。
其實,每次吵完,我都有點後悔。我阿公是地方仕紳,二二八時差點被槍斃,所以我爸都替民進黨助選。蔡仁堅當新竹市長時,老爸是他的機要秘書。那時我家就像競選總部,客人好多,大家喝茶聊政治,每天到深夜才散。
二○○一年蔡仁堅落選,家裡一下子變冷清。爸爸守著他的茶葉行,從早到晚盯著新聞台,還會扣應發表意見。當會計的媽媽、學藝術的哥哥,都對政治冷感,我受老爸影響最大,但三一九槍擊案後,我對民進黨越來越沒好感,聊到政治就跟爸爸吵架。
我也知道,這幾年,爸爸很寂寞,他愛看電視新聞,尋找立場一致的「同伴」,不能忘懷過去的生活,我卻一直批評深綠頻道,讓他更失落,真不應該。
下次回家,我要成熟一點,耐性陪爸爸看電視,不要抬槓…想是這樣想啦,希望不要又忍不住挑戰他。


魏同學上國中之後就不常看電視,進入大學,他用功唸書準備出國,課餘還參加台北愛樂和拉縴人合唱團,多次在國內外演出,也曾隻身單車環島20天、到東部旅行,生活充實。

撰文:陳函謙
攝影:王禹仁 蔣煥民 鄺頌廉 宋岱融 賴智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