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語

子宮無罪 張玨

見過張玨便不難了解,為何馬英九小時會暗戀她的雙胞胎姊姊。張玨今年五十八歲了,頭髮白了,笑起來皺紋滿佈,依舊美麗溫婉。

她的人生繞著這兩種身分行走:雙胞胎,女人。她從小就是漂亮女孩,和雙胞胎姊姊兩人受盡矚目﹔長大後她當學者,投身婦女健康,前幾年強力反對更年期濫用賀爾蒙,最近更質疑醫界誇大子宮頸癌疫苗的效果,在醫學界,「婦女健康」幾乎就與她畫上等號。

她說,許多看似專業的醫學資訊,不過是藥廠的行銷把戲,她要點破這些迷思﹔像她創辦雙胞胎協會,也是想打破社會對雙胞胎的迷思。

這個終身捍衛子宮的女人,卻在兩年前罹患子宮內膜癌,摘除子宮。人們常說,沒了子宮,女人還是女人嗎?依然美麗的她說,女人何須靠一只器官來證明自己的性別?這是她打破的又一個迷思。


堅持不染髮的張玨說,現在連雙胞胎姊姊也被她影響,不染髮了,這才發現兩人連頭髮白了的位置都一樣,白在前額。

張玨小檔案

出生:1950年生於台北市
學歷:台大心理系、公共衛生研究所、美國約翰霍浦金斯大學行為科學研究所博士
現任:台大衛生政策與管理研究所副教授
經歷
.台大婦女研究室召集人
(1990至1999)
.世界心理衛生聯盟理事
(1997至2005)
.中華心理衛生協會理事長
(1995至1997、2001至2003)
.台北市雙胞胎協會理事長
(1995迄今)

少有女人的皺紋能像五十八歲的張玨那樣,拉扯得那般和諧悅目。她連批判問題都小聲輕柔,好像唸著古詩般優雅。
她告訴我,最近正蒐集診所誇大療效的證據,「什麼打三針護一生,疫苗上市才五年,施打五年後還有沒有效、有哪些副作用都不知道,怎麼說護一生?」音調溫婉,不慍不火。
她說的是最近炒得火熱的子宮頸癌疫苗,立法院對此出奇熱衷,一再要求政府用公費全面施打,說為了婦女健康——卻沒說可能要花一百億。衛生署長林芳郁只得說,半年內做出決定。
在醫學界,「婦女健康」幾乎就與張玨畫上等號。她是台大公共衛生學院副教授,前幾年,醫界拚命宣傳更年期使用賀爾蒙的「神效」,張玨與幾位婦運界人士揭露美國傳來的訊息:賀爾蒙使用過久,罹患乳癌風險大幅升高。藥廠這才被迫加上警語,如今賀爾蒙過量會導致乳癌,已廣為人知。
「都是在賣藥!」她總是這麼一語點破。她出身公衛界,太熟悉醫院與藥廠的行銷把戲,「現在藥廠就改口說賀爾蒙可以預防骨質疏鬆,然後一輛車開到你家門口,說要幫你測量骨質密度。」


張玨習慣對人友善,常參加各類活動,連跟不熟識的小女孩都能玩得開心。

當花童的童年

一見面,她還考我對於月經、更年期的看法。「連學校教育都說月經來了會痛,講得很倒楣,把月經病態化,其實不痛的也很多啊。更年期也只講負面症狀,搞得現在大家講到更年期就嚇死了。」她的生活幾乎是繞著子宮打轉,關心月經,關心更年期、生育、墮胎…。
只因子宮孕育了她生命的諸多特質,包括女人,還包括她的雙胞胎身分。當年在母親溫暖的子宮裡,受精卵意外一分為二,張玨比姊姊晚十分鐘出生。她很珍愛她的雙胞胎身分,多年前還號召雙胞胎大集合,三千九百多對雙胞胎聚在台北市政府廣場,創立金氏紀錄。
張玨的雙胞胎姊姊叫張琤,與夫婿長年定居美國。張琤有另一個稱號,叫「馬英九的初戀情人」,媒體偶爾會提到她。但張玨不喜歡外界老拿此做文章,總輕描淡寫說,姊姊小學和馬英九同班,她則唸隔壁班,一群人彼此都熟識,「就是一批好朋友,直到高中、大學都很熟。」
雙胞胎大多體重不足,但姊妹倆都足月生,記者在網路上找到半個世紀前的資料,一九五四年兩人參加兒童健康比賽獲得優勝,上了報。張玨聽了很詫異,笑說:「網路上找得到這些啊?我們就是胖嘟嘟很健康,從小就參加健康寶寶選拔,三歲參加到六歲。」
她和姊姊上面有大姊,母親後來又生兩女一男,但雙胞胎太特殊,姊妹倆到哪裡都是焦點,還常當花童,「本來是當親戚的花童,後來常被其他人﹃借﹄去當花童,還因此跟學校辦一個遲到早退證。」


這張是張玨(左)與姊姊張琤十歲時當花童的照片,兩人模樣像極,令人看了有種想進行「大家來找碴」的衝動,找出哪裡不一樣。

雙胞胎的憤怒

雙胞胎的許多特異經驗,一般人難以理解,例如倆人小時功課都好,但上了北一女競爭激烈,「我掉到二十幾名。但沒關係,因為姊姊也一起掉到二十幾名。」她就這麼一點兒也不焦慮了。
直到現在她到美國探視姊姊,「一下飛機,姊姊就把信用卡給我,反正我們連簽名寫字都像。」她呵呵笑了,牽出眼角密密麻麻的魚尾紋。那皺紋一點也不顯老,交織的錯綜線條像極了巴哈的古典樂譜,繁複卻又如此和諧。
相由心生,她習慣與世界和諧相處,「有時回頭想,我跟別人的友好關係、喜歡跟人分享,可能就跟雙胞胎經驗有關。」
她給我們看十歲那年與姊姊的合照,十分有趣,兩人連左眼比右眼略大的細微特徵,都一模一樣,讓人很想進行「大家來找碴」,找出兩人哪裡不一樣。
不過,你若是將雙胞胎當成可愛洋娃娃,她會生氣。「我自己很幸運,雙胞胎對我來說很好,有伴,但我也看到蠻多雙胞胎互相競爭、傷害。」她說,人們老喜歡看雙胞胎穿得一模一樣,覺得可愛,卻忽視雙胞胎的獨特性,常無意間造成傷害。
她與姊姊的人生道路,也非人們想像般一致。兩人的分叉起於大學畢業,姊姊赴美讀核子醫學後擔任放射師,婚後辭去工作,和開設古董藝品公司的先生一同做生意,成了老闆娘。張玨則成為學者。


張玨(左)與張琤的大學畢業照。此時兩人長相、神態已慢慢不同,髮型等裝扮更有明顯差異。



一起當花童,一起考上北一女、台大,張玨(左)與雙胞胎姊姊的人生路途,直到大學畢業後才慢慢分叉。

創立金氏紀錄

看到學校另一對雙胞胎,父母堅持倆人同班,後來就一直相互競爭,從考上什麼大學、到有沒有出國留學。」她皺起眉頭說,連學界都只將雙胞胎當成研究工具,比較同卵異卵,「這種覺察跟憤怒,跟做婦女研究一樣。」
她邊說邊走著,轉身進入一間小辦公室。原來她創辦的雙胞胎協會就在研究室同一棟樓。她這才又笑了,開心獻寶似的翻出一張大海報,正是一九九九年近四千對雙胞胎集合、創立金氏紀錄的大合照,壯觀的人潮,猛一看還以為是示威大遊行。她還每年辦活動,又編了兩本談雙胞胎養育的書籍。
她的意識覺察與行動,還包括女性身分。「可能高中就啟蒙了,有一次我去教堂,神父在休息、跟我們玩,修女卻在做事,我就覺得不公平。佛教也是,女生要修五百年才能變成男生。」
她學公共衛生,選定婦女健康,二十多年前赴美深造返台後,她加入台大婦女研究室,參加研討會、投書媒體。這似乎與溫和的她不太同調,她這麼說:「我不是運動型的人,但檢視衛生政策不一定要搖旗吶喊,我也沒有絕食。」聽來令人想到她學生時代打籃球總負責後衛,「前鋒我不太會衝,但後衛可以打全場四十分鐘,屬於耐力型。」
她並非單打獨鬥,總有一群志同道合同志,包括人工流產合法化等婦女法案,一一通過。她努力點破各種醫學迷思:「停經就是讓妳賀爾蒙不要那麼多,醫界還宣導維持年輕時的高劑量,到底對嗎?真的很不舒服,我不反對使用賀爾蒙,但要給婦女清楚的資訊,包括副作用。」
像她自己的更年期,就沒出現醫界所說各種誇張症狀。「我們一直呼籲不要講『症狀』,更年期不是病,可能有些人會熱潮紅、心悸,但了解就不害怕。」還有月經,「絕不像課本講的那麼負面,它是一次全身性調節,能從經血是暗紅或鮮紅、痛不痛,檢視上個月過得健不健康,有沒有亂吃。」


在向來由男性主導的醫學界,張玨以捍衛婦女健康聞名。


罹患子宮內膜癌、摘除子宮後,張玨沒做化療,她選擇自然療法,例如經常練習這種紓壓放鬆的「笑笑功」。


張玨說,現代人照顧自己身體的能力被各種醫療行為取代,健康醫療化、醫療商業化,是她最憂心的。

揭開 藥商手法

兩年前她的陰道異常出血,檢查發現是子宮內膜癌。一生都在捍衛子宮的她,只得選擇摘除這只象徵女性的器官。
即使如此,她都要挑戰又一個傳統觀念。「過去我自己做研究,就看到有些太太切除子宮後很自卑,其實子宮只是身體的一部份,拿掉當然會受傷,但絕非就不像女人了,妳還是妳。」而她的溫柔優雅,無須多言的證明了手術後的她,沒有改變。
她依舊關心子宮。「最近我們想開子宮頸癌疫苗的記者會,疫苗只能預防百分之六、七十的HPV(人類乳突病毒,子宮頸癌主要元兇),不能取代抹片檢查,宣傳得這麼大,後面是藥廠的利益。像很多藥廠經常成立各種醫學會,讓人覺得很專業,其實都是在賣藥。」
連她的學生都跑來問她是否應打子宮頸癌疫苗。「我說,那叫妳男朋友去打,HPV是性接觸交互感染,男女都要預防,為何只叫女生打而不是男生?」戴著垂綴耳環的她,一逕溫柔地這麼回答。

後記

張玨的前額兩旁生了好幾撮白髮,卻從來不染黑。

她說,藥廠透過醫界,長年灌輸女性對老化的恐懼,「然後人們就會花錢打脈衝光、肉毒桿菌,其實年紀大了眼白會變黃,看眼白就知道,握手也會知道,逃不過的。我們要矯正心態,白髮是智慧。」

於是她的白髮們很幸福,不必被染上墨色,假裝成黑髮。

撰文:簡竹書 攝影:蔣煥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