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與偏見

信焉

黎智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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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甄梓掀

偷渡來港第一晚,阿姨便帶我到手襪織造廠當童工。在織造業一待二十多年,到八一年創辦佐丹奴,我仍兼營生產毛衫的公明織造廠;直至九○年創辦《壹週刊》,我才真正離開織造業。
當天阿姨要不是帶我去手襪廠,而是去了當時同樣盛行的塑膠玩具廠,或者在那時開始崛起的電子廠,我的事業運程會否像過去四、五十年那樣?命運和事業到底是否同一塊銅錢的兩面,抑或是兩條互為影響卻又截然不同的曲線?
我識得一些事業運程差勁,但又生活得異常幸福的人。有位朋友,七一年從美國讀完大學回港,直到六十歲退休,他的事業都從未風光過。他第一份工作本來不錯,老闆對他這位美國留學生另眼相看,加以他為人老實,老闆有意栽培他、委以重任。
他工作投入,老闆又看得起他,滿以為那是他的終身事業了。兩年間他確又晉升為副廠長,負責八十多人的生產線,他勝任愉快。老闆異常滿意他的表現,時常找他單獨談工廠的事情、分析問題甚至諮詢他的意見,種種迹象都看得出老闆是有意栽培他的。
有一天,我剛從美國公幹返港,他說有急事要找我;那時我雖然累透了,下班後還是跟他吃晚飯。他告訴我,他要辭職,問我的意見。原來老闆時常請他回家吃晚飯、打麻將,他因而認識了老闆的么女。起初一齊逛街、看電影,以為貪玩無所謂,後來卻發覺大家愛上了,更加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
他知道這一回闖了禍,一旦老闆發覺戀情必定會大興問罪之師;事實上,他自己亦知道跟有錢女談戀愛是一定不會有好結果的。但他告訴我,為了愛情,他不願意去想戀愛會對事業帶來什麼後果,他心甘情願承受為了愛情闖出的禍。反正工作遲早泡湯,他決定趁老闆尚未察覺他倆的戀情辭工不幹,免得跟老闆衝突。
他問我,易地而處,換作我是他,我會怎樣做?我說,我會甩掉那個有錢女。我告訴他,有錢女才玩得起這種遊戲,像我們這些還在事業上掙扎的窮小子是沒有條件玩這種遊戲的。以我們的年紀,當然可以談戀愛,但一切還應以事業為重;但凡會打擊事業的遊戲都犯不着。
我勸他說:既然你的工作有前途,何不放棄愛情;到他日事業有成,還怕沒有機會談戀愛嗎?此女棄不足惜也。我當時藏在心裡沒有講出口的是,我們處境卑微,跟有錢女拍拖,心理上怎可能舒暢?跟她結了婚,更要一生忍受女家有錢人的氣焰(在當時的守舊社會,這確是實情),在我來說,那是不可想像的事。
他沒有聽我的勸告,吃過飯第二天,便辭職了。他找我吃飯,其實是想我支持他、安慰他,想不到我反而勸他放棄愛情。那一趟我是自以為是了。三十多年後,回顧往事,朋友當時的決定肯定是對的,而我則絕對是錯了。縱然這些年來他的事業跌宕無常,甚至可以說一事無成,他和有錢女結婚後,這幾十年來生活甜蜜快活,令所有朋友都羨慕不已。
他們有一子二女,一直堅持不靠女家,故此生活不算富裕。可是,每趟到他們家吃飯,那種溫馨都令我如沐春風。我常常跟他說,他們一家人的愛散發着猶如魔術般的感染力,令人欣然輕快,對愛充滿希望。
那一天,他們一家人包括女婿和兩個孫兒到我的船上玩,舉手投足,他們眉來眼去的關懷、愛護,和我這位老友臉上閃爍着的幸福光澤,看在眼裡,這一切教我感動得衝口而出:「好在當年你沒有聽我的勸告。」
他笑着望了老婆一眼,轉過頭來對我說:「那天晚上我差點兒便給你說服了。當晚和你分手後,好在我跟着走去找她,一見到她我便把你的說話忘記得一乾二淨。那個時候我知道自己該怎樣做了。不過,我真的差點給你害死。」聽到他這麼說,我們都開懷大笑。是的,活得像他們那樣幸福是值得開懷大笑的。像他們那樣的人生多美好。

見到朋友一家人的溫馨情景,我不禁問自己:我幸福嗎?我對自己的一生只有感恩,絕無怨言。是的,我也幸福。不過,如果不是事業有點成就,我想我是不會幸福的。我跟朋友不同,我把事業看得太重,甚至影響生活。
我不是說,事業有成,賺到錢,優裕的物質條件主宰了生活。不,年輕時沒有錢,我不還是活得挺開心的嗎?當然,有了錢生活上少了很多麻煩,讓我的日子過得較輕鬆寫意。然而事業有成,給我帶來自信,令我可以更寬容地對待家人,騰出更多空間愛護、體恤他們,那對我來說是異常重要的。
若然一事無成,我心中必然會有一把按捺不住的怒火,這樣的心理狀態一定會令我和家人間造成不安和焦慮。我是個事業心很強盛的人,就算到現在,有時給重要的事情纏身,我會心情繃緊,回到家裡了才會稍為輕鬆一點。於我,事業和生命運程是同一塊銅錢的兩面而已。
從上文可見,真正主宰一個人的事業和命運的,其實是他的性格。假如阿姨不是帶我去織造廠,而是去了塑膠廠,或電子廠,我的事業運程會不同嗎?我相信不會。不過,若然阿姨不是帶我去工廠,而是去了九龍城寨的白粉、紅丸窟,或淫窟、賭檔,那麼決定我的命運的將不是我投身的行業,而是我有的是什麼的人生觀、人生價值和是非觀。若然是非之心把持不定,我不難在人間地獄中度過一生。好在,像我們這些從正常環境出身的人,雖然面對窮困,也很少會走上這樣的厄運的。
投身什麼行業,那不應改變我們的價值觀、自愛和奮鬥的意志和創新的好奇心,因而不應成為我們事業命運的主宰。當然,所有行業都有起伏;可是對一個剛起步的小子來說,他投身的到底是當旺或當衰的行業,那對他日後事業的發展理應不會有太大的影響。不管投身什麼行業,他都可以學到做人、做事的道理。
我在手襪廠當童工,工作卑微,但工作的條理、人與人之間的合作關係,給予我紀律、責任、承擔的磨練,讓我曉得忍耐。當日學懂的,到現在仍受用。當時若然阿姨帶我入了別的行業,工作可能會更辛苦,但那只會給我更好、更多的鍛鍊。我的企圖心和鬥志早晚會驅使我轉行。事實上我這一生人不是轉了好幾次行嗎?做了織造業二十多年,轉行做零售,而現在則從事傳媒。就算是傳媒業,從雜誌到報紙,性質上兩者其實是很不同的行業。
從事織造業,從在毛衫廠打工到自己做老闆,我始創了毋須配額的mirale yarn攻入美國市場,發展出節省零售商存貨損耗的speed sourcing辦法,創造了我事業的第一個成功。
經營佐丹奴,我創新了fast retailing、簡約的merchandising和管理辦法,創造了事業的第二個成功。
九○年,我投身傳媒到現在,我們的《壹週刊》和《蘋果日報》,無論在香港或台灣都掀起了雜誌《壹週刊》化、報紙《蘋果》化的風氣潮流。在香港印刷傳媒中我們是最大和最賺錢的,在台灣,我相信我們擁有同樣的地位。
報紙現今面對網際網路的空前威脅,我堅信我們的創意將成功突破困境。我甚至相信,這次的創新突破,會為我們創造出前所未有的商機。創意可以將危機化為契機,這一次將是我們的創意大展身手的機會。一個人的事業運程取決於他的性格中是否有自愛、奮鬥和承擔的意志和創作的好奇心。對有強烈創意的人,危機原是大鵬展翅的良機,我信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