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爪追蹤

真實與幻想:偵探研究之一

詹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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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含仁

「家裡遭竊了!」
我接到家人的通知,匆匆趕回去。這是典型的小竊案。我看到臥房窗戶被打開了(那一扇窗因為卡著電視天線的訊號線而無法密閉上鎖,小偷並不需要花費任何力氣來打開它),窗邊地板上一部剛買的全新錄影機被拔除了,留下一個刺眼的空白方印,更觸目驚心的,那塊空白旁邊還有一個大剌剌的完整鞋印。可見當時小偷輕鬆打開窗,探身鑽進室內,一腳在窗台,一腳踏進臥室地板(地板是架高的,既當床也當起居間),他隨手拔除了錄影機就轉身離去,前後也許只花了十秒鐘。
那是十幾年前一次切身的遭竊案,損失的財物只是一部錄影機,並不嚴重,但心理上的效果卻不能小看。首先,失竊的現場即使不零亂,也是很有心理衝擊的,當我看見那洞開的窗門彷彿是一張開口嘲笑的大嘴,而那隻毫無遮掩的巨大腳印更是一種公開的威脅(好像在說:「嘿,你看,我隨時可以走入你的家中。」);其次,那是大白天下午兩三點的時候,兩旁住屋都還有家人和親人活動,小偷直接走進兩個公寓間的防火巷,打開緊貼防火巷的窗戶闖入,他是極可能撞上住家裡的人,這種可能的遭遇比失竊更令人恐懼。
失竊在台灣現實社會司空見慣,我們好像有點不好意思大驚小怪;但這條長驅直入家中內室的路徑既然已為毛賊所悉,你是怎麼樣也難以安心。
事實上,在我從辦公室趕回之前,家人已經報警,但警察此刻才姍姍來遲。從派出所慢步走過來的警察,是一位制服掩蓋不了大肚腩的中年男子,嚼著口香糖,空手未帶任何東西,我沒有看到任何紙筆、皮尺、放大鏡、採集腳印的工具,或者其他我想像的可能用到的配備,他連佩槍也沒帶呢。他挺著肚子、領口敞開、踩著帆船鞋,好像要去隔壁攤子買一包檳榔似的,大搖大擺地來了,跟著背後的是正要競選連任的里長。
「掉了的東西在那裡?」他進門開口就問。
我把他領進臥房,指著高架地板上那片空白:「錄影機,全新的,剛買了一個禮拜。」
警察左右張望我的臥房,啐地一聲:「怎麼不裝鐵窗?」
「我們不想裝鐵窗,覺得難看。」我耐著性子解釋,但心裡有個聲音,滿街都裝著鐵門鐵窗,警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你們不裝鐵窗,東西掉了才找我們麻煩。嗄?」他只是訓誡式地打了官腔,並沒有要我回答的意思,緊接著又問:「還有什麼其他財物損失?」
「只知道這部錄影機,其他東西都還沒看到或想到…。」我一面據實以告,一面又想激起他辦案的動機,急忙提供其他的線索:「這個人留下一個清楚的腳印,穿的是球鞋。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開窗拿走東西,可見他是知道房屋的內部結構。最近有進入我們家的,一組是來做院子排水溝工程的工人,大概有四、五位,他們從工作的地方可以窺看臥房;另外就是賣錄影機的電器行安裝工人,他根本就進過這個房間…。」

鮪魚肚警察伸手去摸那個腳印,我幾乎要阻止他「破壞現場」,但他對我的線索毫無興趣:「這個很難,小偷那麼多,偷一點東西是抓不到的。」
說完他就往室外走,好像這件事已經結束。我有點感到驚訝,說:「難道這件事就這樣算了嗎?」
「這種小案子太多了,掉的東西也沒多少錢,找不回來的,真要辦起來也辦不完。」
「但小偷可能隨時會再來?」
「那你們要自己小心,趕快裝個鐵窗。」
警察先生沒有要讓我報案填三聯單的意思,事實上他空手而來,也沒帶報案單在身上;里長伯在一旁一直懇勸氣呼呼的我,告訴我報案沒什麼好處,東西「肯定」找不回來,自己還要接受筆錄等很多麻煩,我雖然心有未甘,最後還是在大家的勸說之下,「配合」警方「吃案」。
這是我第一次因為犯罪事件和警察的接觸,我沒有遇見任何一位「福爾摩斯」式的人物,而這位執法人員對現場的犯罪線索也沒有任何興趣(他沒有拿出任何道具或做任何記錄),就連面對我這種積極提供線索的「福爾摩斯迷」,他也無動於衷。
真實世界中,偵探有兩種,一種是「公職偵探」,另一種就是所謂的「私家偵探」。公職偵探指的是公權力付予「偵查權」的警察、法醫、調查局調查員、檢察官之類的司法執行人員,另外也許國家公園警察、金檢單位人員、國稅局的查稅員、或者監察委員,也都算是某種擁有偵辦案件權力的公職偵探。私家偵探則指的就是私人委託的調查者,在現實世界裡,有時候不一定有「偵探」之類的高尚名稱,美國人有時候就稱他們為「私人眼睛」(private eye,做他人的耳目,這不會是高尚的稱呼);在台灣,他們在社會上的身份是各種外遇徵信社的調查員、提供竊聽、偷拍服務的器材行、來自保險公司的稽核,或者是某種灰色地帶的商業間諜等。
但我們怎麼會對「偵探」感到興趣?
我猜想這些興趣不是從真實世界來的,不管我們指的是那一類的偵探。我們對「公職偵探」的警察印象普遍不佳,因為他們常常言行粗魯、操守可議、缺乏人權意識,我對他們的智力和能力更是不敢信任,如果你要我相信我家附近的警察局當中竟然藏身有一位像喬治.奚蒙農(Georges Simenon, 1903-1989)筆下的馬格雷探長(Inspector Jules Maigret)、或者像柯林.德克斯特(Colin Dexter, 1930- )筆下的莫爾思探長(Inspector Morse),我會覺得不可思議。事實上,對任何一個法治尚未完全的社會,盡心竭力取得犯罪證據都是不可思議的事,你只聽說警察把嫌犯帶進警局,不久之後,嫌犯就寫了認罪的自白,或者竟然就畏罪自殺。徜若人權沒有保障,警察有刑求之便,要破案就可以「破案」(你還可以「限期破案」呢),辦案人員是不需要有「偵探智慧」的,反正一切都是打一打、灌灌水就可以招出來的呀!
我們對現實社會的「私家偵探」也不容易有好感,我們從沒聽說他們幹過什麼「維持社會正義」的事蹟,大部分是毀人家庭、詐人錢財之徒。也許不是他們工作下流,而是委託人的需求全是一些「下流的勾當」。如果不是逼到牆角、束手無策,誰要去找「營業內容」和「專業倫理」都可疑的徵信社來替我們工作呢?(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