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ㄚ咪

駱以軍

people@nextmedia.com.tw


插圖.龔雲鵬

ㄚ咪是澎湖馬公人,獨自來高雄打拚一年,月入三萬餘,房租生活費之餘每月寄五千元回家,無所餘存。在澎湖時在賣觀光客之藝品店打工,非常辛苦,老闆老闆娘親自到海邊撿貝殼海星珊瑚礁陽遂足,灘沙得一粒粒從攤開禮品紙雜駁胡椒色挑撿出潔白顆粒者封裝小玻璃瓶,月入二萬不到。但可以和家人住在一起。
澎湖愈來愈蕭條,年輕人國中畢業是一關,高中畢業是一關,父母總得給小孩心理建設,趕他們到台灣找工作。像ㄚ咪讀到大學畢業二十三歲才離鄉,算是賴家賴到徬徨浮躁,感到待家中太擠處處磕碰,走出屋外又一片空茫蕭索,才認了降生為小島女兒的命運。
ㄚ咪有一男友,交往八年。男孩是孤兒,所以有好多年根本像自家人進出她家。ㄚ咪的父親也是孤兒出身,故對這男孩多了一分我輩孤雛之心情。離開澎湖前ㄚ咪和男友分手。男友現在台北做齒模假牙師博。ㄚ咪的母親為了此事登報和ㄚ咪斷絕母女關係。「我媽真的很幼稚,」那次她回澎湖、母親還把啟事剪報拿給她看。那,ㄚ咪問母親,斷絕母女關係是不是之後那五千塊不用寄回來了?母親說別想,妳給我乖乖每月還是寄回來。
現在呢?我忍不住笑問。ㄚ咪說,我們母女感情好的很。
ㄚ咪說她對男友感情如家人。他還在讀書時,她不敢提分手;當兵時,她等他;等到大家都覺得他們一定會結婚時,她才開口。男友當兵第一次營區探親時,無家人去看他,ㄚ咪跟父親說這樣好可憐,她爸說對,第一次探親時如果沒有家人來,會非常孤單,於是ㄚ咪和爸媽,三人從澎湖搭船到台南新兵訓練中心當他的家人。
為什麼非分不可呢?這是附贈在時候到了必得離鄉漂流到台灣的澎湖孩子命運之毛邊或拖影嗎?
ㄚ咪一口澎湖腔,我告訴她我的妻子也是澎湖人,國三那年跟著父母舉家遷居台北,原來的感情脈鬚突然扯斷,非常不適應台北同學老師的冷漠,曾割腕自殺。我問ㄚ咪隻身在高雄闖會不會很辛苦?ㄚ咪說辛苦當然很辛苦,沒有朋友,主要是捨不得她弟。ㄚ咪的弟弟小她十歲,「我弟根本是我帶大的。」ㄚ咪的母親是虎井(澎湖群島其中一個小島)人,她家小時候住在馬公漁港邊,她阿公阿嬤常是半夜三、四點從虎井駕船直接停泊在她家樓下碼頭邊。天還黑她就得起床幫他們開門。「我媽根本沒打算生小孩。工作忙時或跟我爸跑去喝酒時,就把我姊、我和我弟三個小孩扔在家裡。」

ㄚ咪說來算是外省人(雖然她的腔口、氣氛是不折不扣的澎湖台妹)。他祖父是一九四九年隨國民黨部隊撤到澎湖的老兵。祖籍陝西。祖母生叔叔那年就過世了。祖父過世時她父親才六歲。她父親和叔叔是靠兩個年紀大一輪的哥哥遠洋捕魚走船一路栽培養大。那時澎湖人對外省人仍分隔疑忌,但她父親和叔叔兩小孩沒住眷村,反住在漁港邊本省人的市集裡,後來是鄰人看這兩小孩無父無母三餐有一頓沒一頓,可憐,拿剩菜剩飯救濟他們。
所以他父親性格無爭,對人世充滿感激。
她父親一口澎湖腔台語,幾乎完全不會說國語。
有一年,她父親翻出祖父遺物,找到一份文件有大陸陝西舊址,寫信去和與亡父前生的超現實故鄉連絡。不久收到一封自稱是他姑姑的人來信,思盼殷切,希望他能返鄉一聚。但開了一清單,電視錄音機電鍋電扇等等。
她父親是公務員,那時費了很大勁才辦妥手續,整了一貨櫃家電(不知ㄚ咪有沒誇大)一路奔波到陝西。結果像蒲島太郎的龍宮回陽世,信封上的地址,從縣、鄉、街道,全早更名了。她父親找當地公安協尋,那蜃影幻夢一來一回家書上的地名,根本查無此址。搞弄了老半天,她父親才灰頭土臉又押著那一貨櫃家電回澎湖。這位姑姑也從此消失,又按址去了幾封信,如石沉大海。
ㄚ咪大學念澎湖科技大學(以前的澎湖海專)海洋保育系。我問她除了高雄,到過台灣哪些城市?她說她們高中(澎湖水產專校)畢業前有一儀式,「我們學校有一艘自己的船,比貨櫃輪小許多,但又比一般漁船大,它卻是一艘超大漁船。」全部的畢業生得隨船出海一個月,那一個月他們得像坐牢乖乖待在船上。這個成人儀式之前的傳統都是航駛至日本入港,但他們那一年恰好台日外交有一個什麼重大事變,他們的船進入日本海卻始終無法獲准靠港。於是船長決定調頭繞行台灣一周,沿岸停靠基隆、花蓮、高雄、台中等大港。那時船上貯糧已漸耗盡,他們開始每餐吃那船用拖網捕獲的魚,男生食量大,船長會吼他們:「飯給我少吃一點!米已經快沒了。」到岸後,老師會帶著他們在港口把魚獲賣掉,然後補給水、罐頭、米和蔬菜,之後便領隊一群漁人孩子搭公車在那城市亂竄亂逛。老師自己也對台灣這些城市不熟,也像拿地圖闖迷宮一樣老走錯路。老師除了年紀比他們大,也是個不折不扣的澎湖人嘛。
ㄚ咪說她那一屆也是海產專校第一次招收女生。她那一班才四、五個女孩。她記得老師帶他們上船後,船長眼睛瞪得老大,說:「怎麼有查某學生?」老師趕快解釋說,唉呀,汝看咱澎湖孩子愈來愈少,我們不開放招收女生,學校就快經營不下去嘍……。船長於是看著ㄚ咪說:喂,高跟鞋不准穿上船,妳不要踩壞我的甲板……
那樣總是以船為移動工具,進入一陌生之境(阿公阿嬤駕船從虎井島直駛至她家屋前漁港登岸;或她對「曾到過」的台灣城市之記憶,竟是駕船從陸地人遠眺的海那邊慢慢接近),ㄚ咪說她有救生員執照。她們大學就在觀音亭停,她是和男生一樣在海面上操艇、划漿、漂浮、捕魚……這些課程。怎麼會就離開小島雙腳踏地,如人魚換上套裝、高跟鞋偽扮混跡於人類的城市?

作者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