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眼

落葉不歸根

劉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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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含仁

有人認為,「落葉歸根」這個想法,純粹是農業社會的思想殘留,人類進入工業社會,這種想法自然就該淘汰。可是,旅美多年,我親眼目睹無數華僑,一生奮鬥的最終目標,就是為了晚年有個葉落歸根的機會。若說這只是底層社會的情緒,也不盡然。受過高等教育既有語文能力又有謀生技巧的留學生,到了退休年齡,終老異鄉而坦然面對者,為數也不太多。猶太人當然是因為無家可歸,然而,為什麼我們不能像德國人、瑞典人、義大利人、愛爾蘭人或法蘭西人一樣,既然成了美國人,祖居老家便退化成一種文化記憶,家國鄉愁都集中在這塊新土地上?
還有人說,落葉歸根其實是一種「文化認同」,中國人移民國外,基本上是一種經濟行為,生活問題解決之後,安身立命的最終歸宿,離開源遠流長博大精深的中國歷史文化圈,就做不到。
這個說法也有點不通。首先,德國、義大利、法國文化的凝聚力,難道一定不如中國文化?其次,余英時先生不是說過:我在哪?,哪?就是中國。又為什麼非把晚年的窩築在中國國定邊界以內不可?
前些時候,老朋友沈家夫婦,從上海回到紐約,在舍下小住二日。大家都到了夕陽西下的年紀,難得機會,話題不免觸及葉落歸根。
當然,我們兩家都是台灣移民美國的相同背景,所以說他們「回到紐約」,是因為他們五年前從定居三十多年的紐約,搬到上海去了。今年夏天回來,除了探親,主要是參加子侄輩的婚禮。
當初,結束了這?的營生,賣了房產,萬里迢迢搬去上海,是不是落葉歸根呢?問他們,答案模棱兩可:一半是,一半不是。
怎麼講呢?沈兄原籍上海,從小跟隨父母到台灣,至今還可以說一口道地的上海話,去上海自然就等於回老家。不過,沈大嫂卻是台灣出生的閩南人,上海對於她,跟美國一樣,都是異鄉。從完全習慣了的紐約遷往上海,所需面對的調整適應難題,就跟幾十年前從台灣初到紐約一樣,一切都得從頭做起。
一半是一半不是的「落葉歸根」,肯定無法長久。但這還不是根本原因。沈大嫂說:「這次回來,女兒說話了:你們不是要抱孫子嗎?不回來紐約,我就不生!」
所以,「落葉歸根」在今天的現實意義,既不是農業社會的思想殘留,也與文化認同不完全相干,基本上,只是晚年生活的合理安排問題。
分析到這?,問題的內核才真正暴露出來。
問題的內核,牽涉到兩岸不同政權的不同僑務政策。
長達半個世紀,北京政府的僑務政策,圍繞著四個字:落葉歸根。
長達半個世紀,台北政府的僑務政策,也圍繞著四個字:文化認同。
前者執行政策,首重拉攏感情;後者執行政策,加強排斥異己。兩種政策,都是為自己的政權服務,很少或根本不管新老華僑(或稱台僑)真正的感受和需要。
為什麼形成這樣的局面?我覺得,三方面都有責任。
先談台灣的僑務政策。
遷台的國民政府先天掌握比例最大程度最高的華僑忠誠,有其歷史淵源。所謂「華僑為革命之母」,這一口號直接追溯孫中山早年的海外活動,抗戰時期又得到加強,我初抵美國那段日子,從檀香山到紐約,從芝加哥到波士頓,從洛杉磯到休斯頓,無論東西南北,凡有華人聚居的大城市,各類華僑團體,無不效忠台北,會所內外,無不升黨國不分的青天白日旗。七十年代初,開始出現極少數左翼民間組織,為了升五星旗,雙方力拚惡鬥,幾乎釀成流血事件。九十年代初期,李登輝上台,接下來是民進黨執政八年,台灣的僑務政策逐步改絃更張,首先區別新僑與老僑,分別對待,接著,省籍觀念介入,僑務政策完全政治化,成為獨立建國的附庸。華僑內部,也跟著自動分化排隊。

目前,馬英九與國民黨重新執政不久,內政遭遇全球性的經濟難關,還看不出僑務政策的方向。
北京政府的僑務政策是周恩來一手定調,從一九四九年籌組新政府開始,運用統一戰線方式,配合政治協商會議的需要,爭取海外支援。這個政策有兩面:愛國之心和愛鄉之情。前者主要用於海外高級知識分子,五、六十年代,陸續有不少菁英,放棄優渥待遇和先進研究條件,回國參加建設。其中有些專業與國防有關的科技人員,受到特別保護,未陷入反右和文革苦難,非軍事科技尖端的菁英,大都捲入階級鬥爭,部分家破人亡。後者用於攏絡一般華僑,強調鄉土情懷,但因國民黨在海外的力量根深蒂固,始終沒有顯著成效。只因海外華僑大多來自廣東、福建兩省,僑匯方面略有實利,但五、六十年代的中國,對經濟發展既無認識也無經驗,僑匯基本沒用在實處。
北京的僑務政策,真正發生作用,應該從鄧小平時代開始。這個政策,不僅有助於改變中國落後的經濟面貌,政治上,恰好又有李登輝和陳水扁自動送禮,一勞永逸地扭轉了先天不足後天失調的劣勢。
當前的美國各地華人聚落,五星旗與青天白日旗並舉,國民政府的大一統優勢不再,加上近年大陸來美的留學生和移民數量暴增,華僑社會奉北京為正統的趨勢已經形成,華僑現在已經不是「革命之母」,搖身一變,成了「改革開放」的生力軍。
最後應該檢討一下「華僑」這個獨特文化現象本身。
近代史上,不論通過什麼方式,豬仔、人蛇、留學、避難或投資考察,中國人到了國外,絕大多數永遠拒絕融入當地社會。這個文化特質,幾乎是我們的國際標籤,適用於世界各地,凡有華人居住的地方,不論天涯海角,這個標籤跟著走,長期以來,成為華僑生存發展的最大心理障礙。可是,我們似乎毫無自覺,或者,即使心堜白,也一樣義無反顧。這種現象,難道真說明中國文化的偉大而不可取代嗎?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
我認為,中國人到了國外,永遠不放棄中國人的傳統習慣與價值,不是我們特別偉大,而是因為習以為常的中國文化,直接間接影響了我們的思維和行為,跟冒險犯難不怕新事物的西方人相比,我們其實是既沒有好奇心也缺乏開天闢地勇氣的懦弱民族。這只要看一看「華埠」的地理位置就可以瞭解。遍布全球的「華埠」,沒有一個不靠近交通要道和港口,百年下來,逐漸累積同質人口,目標鮮明獨特,但也說明,我們既不敢深入外地,也需要相互扶持取暖。這是弱小者的標準行為,只因現代西方社會走向開放多元,人道主義和容忍包涵的精神,意外保護了我們原本微弱的生機。
葉落歸根其實是不敢面對挑戰的逃生思想。
葉落不歸根,是所有準備移民國外的中國人,必須首先在心胸中樹立起來並隨時檢驗自己的原則。沒有這個原則,不可能打進別人的社會。
兩岸政府的僑務政策,似乎也該相應調整。

作者

台大哲學系畢業,一九六六年就讀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政治研究所,後因投入保釣運動,放棄博士學位。七二年考入聯合國祕書處,一九九九年退休。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評論與運動文學等,出版有《劉大任作品集》十二種(皇冠出版),本專欄亦結集出版《紐約眼》《空望》《冬之物語》《月印萬川》《晚晴》(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