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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難

駱以軍

people@nextmedia.com.tw


插圖.龔雲鵬

如今走進便利超商,仍會催眠般把口袋全部的銅幣投進為川震募款賑災的小壓克力捐獻箱。過去那段日子,媒體上每日如走馬燈反覆播放的「一座城鎮消失了」、「倒塌扭曲的瓦礫鋼筋下還埋著幾百師生屍體」、「解放軍搶進救人」的痛苦畫面,竟如發生在極遙遠彼方被傳遞信息者遺忘的噩夢灰影。似乎只在那銀光跳躍嘩嘩從指掌掉落捐獻箱的近乎贖罪小儀式,才使得自己和那大量數目的屍骸意象,像擺渡撐篙從貼近的災難漩渦,慢慢划至我置身的幻影城市的日常生活。
昆德拉說「永劫回歸」。屠殺、災難、瘟疫總在更長的歷史圖軸上發生。我們如何分別一場發生在兩百年前死亡上十萬的大地震和近在眼前的大地震,何者是一歷史的大事件,何者是哀憫、痛苦、恐怖侵入靈魂的,活生生在眼前如柏格曼《第七封印》拿著鐮刀之死神,「贏家全拿」,將幅原上所見全部無辜之人收割帶走的實體痛感。
夏貞觀十年九月,瓜沙肅三州旱,飢,自三至九月不雨。
夏貞觀十一年,興州大水,漢源渠溢。
夏正德二年,歲飢。
夏大慶三年,國內飢。
夏大慶四年三月、四月、七月,興州地震,夏州地裂泉涌,大飢。
夏乾祐七年,旱、蝗。
夏光定十三年五月,大旱,興靈自春不雨。
夏乾定三年五月,河西旱。
夏乾定四年六月,興州大地震。
圖尼克說,撫娑這些記載了一個一千年前覆滅且完全自地球消失的帝國內部曾發生災禍的文字,一如接了電極線路在一具死人骷髏上追憶重建它生前某些黑夜或白日歷歷如繪的噩夢。
從裂開的地底、土牆裂罅、枯死樹根挖開的黑洞,潮水般源源不絕湧出的黃毛鼠群。牠們發出瀕死嬰孩吸吮無奶汁乳房那種破風箱噗嚕噗嚕的聲響,像烈日中暑眼前景物全被金黃色的漩渦波浪所淹沒,牠們吃地窖?枯黑的麥粟黃豆、吃馬廄?的嬴弱瘦馬順便連草料一併襲捲,牠們吃驚恐尖哭的嬰孩甚至再大一點的孩子,吃燈油或煙草,吃女人的裙子或鞋面,吃某些病臥無法自衛的老人之睪丸與眼睛,是的,牠們就像某些溺死之人沉在水底夢見的一群快樂魚群,瘋狂地從地獄井噴而出,在乾旱黃沙因酷熱而流動的透明空氣?迴游。
牠們且吃被憤怒黨項人用半把燒死、滾水燙死、鋤刀砍死吱吱慘叫的同類。
或者,大地震動,漫天閃電如蛇窩群蛇互噬,焦雷空響,腳下的枯旱大漠突然像乾燥終於脆裂的饃饃,張開大口讓卑賤如蟲蛆的黨項人跌進去,於是他們第一次發現這座沙漠綠洲上的寶石之城不過是建築於浮土,或是柔情脈脈托著他們這一族的三乳大母神的手從掌紋、關節、螺紋與指甲一瓣瓣崩碎。圖尼克說,雖然我知道你們都看過好萊塢三D持效之《明天過後》、《世界末日》種種天崩地裂海嘯火山爆發種種恐怖末日貼近眼前的災難片場景,但是,對不起,當我想到那些男人垂著醬紫色陽具女人捂著白色無毛私處因為尚未完全進化成人所以尾椎處仍有小小一截羊尾冬骨的黨項人群們,哀嚎驚恐腳下這片他們成日擔心飛成蓬紗將他們掩埋的沙漠,突然上下左右搖甩著,將他們插入天際鎮著佛指骨的感應塔震塌,將他們像被單上的臭蟲拋上拋下著,讓他們被倒下的屋磚壓死、被地底裂噴而出的灼熱泥漿燙死,被裂開的地塹夾死,「媽啊!大地之母性高潮了!」「不該亂蓋那根大陽具去插她的!」打回原型,他們變成天父地母在憎怒激狂交歡時刻任意亂灑在廣袤沙漠上,黏乎乎看了噁心的一坨一坨不想留存下的精蟲……我想及此就忍不住熱淚漫面。


或者是蝗災,那悲慘得超現實的畫面,竟早在我們熟悉的另一神聖劇場被展演或描述。它作為末日之預言,然其歷歷寫真之貌,竟如臨已發生過的,我們西夏滅覆時刻之災難現場(空拍圖。衛星照片。最後是好萊塢那昂貴得白痴偷上帝之眼擬造的大場面電腦虛擬動畫)。
災難,於我們這些血液中濃度飽和而致眼前景物暈黑黯淡的現代吞食噩夢者,簡直像成年男子被鍊在女子公共浴室,鼻血直流盯著眼前光霧膨脹堬揪廒熄礙漪麗女體光溜溜跑來跑去,毫不羞恥地將她們最神祕讓人銷魂的部位展露無遺。想想看那些歌劇院媦あ吨H質在蠻幹攻堅的特種部隊濫射的震撼彈、曳光彈、機槍掃射和意志堅決的恐怖分子終於引爆的引線纏繞建築體各角落之黃色炸彈中尖叫、哭泣、倒仆、噴血、腦袋黏乎乎被削掉一半,四肢斷骸隨瓦礫灰塵橫飛的場面。三百六十度環場運鏡,停格,重播、再重播。或有畫質粗糙畫框亂搖置身現場者手機拍攝,貼得太近的臉,一雙正在跑的穿鞋子的腳,簡直像畢卡索的〈格拉納達〉。每一個破碎視覺正面的瞬刻,我們這個時代的災難總有人從集體滅絕死亡的當時,便從皮包或牛仔褲口袋掏出手機作數位攝影,把災難那灰飛煙滅中扭曲膨脹的惡魔之臉捕捉下來。譬如海嘯自天頂傾貫而下,海邊豪宅六星飯店全碎裂成一些掛滿屍體的破爛木材。譬如飛機半空爆炸分解成四、五團火球摔落樹林(女主播說,哦,傑夫,那些像巧克力粉在空中撒落的是什麼?潔西卡,沒錯,那些是從機艙摔出來的人體,不乘客。哦,上帝,哦,不,傑夫,上帝。潔西卡,是的,這是最叫人心碎的一幕,不過我們唯一可寬慰之處,便是這些我們看見的小黑點,在被拋出機艙之前就全都死了。)譬如那兩棟在半空烈焰中化成粉塵的大樓。(天啊,剛剛才進駐了一百名紐約市消防隊。一陣靜默。各位,今天是美國建國兩百年來最悲劇黑暗的一天,也是我個人生命最黑暗的一天。嗯,我們先聽一段在大衛營緊急取消休假的總統先生對此事件的聲明,並且等候最新畫面與更進一步現場報導進來。天佑美國。對了,在進廣告前,我想與各位分享,我的孩子湯瑪士今天恰好也在倒塌的南棟大樓堙C好的,我們進廣告。)
災難的惡魔之臉被好奇且熱愛真相的現代科技之子拍攝下來了嗎?如果現代災難像達利的空盪盪火車大廳的超現實夢境,最祕境之處卻大剌剌掛在美術館大廳正牆展露給全世界看到,唯一交換的是蟻巢末端的無感個人。終於對他茫然看不到邊界的巨大群體產生一絲柔情、哀憫與恐懼。

作者 駱以軍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