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語

愛是苦的 張作驥

該說是人生模仿戲劇嗎?張作驥的電影總在講雄性的悲劇,他的人生經歷與家庭的愛憎糾葛,又遭逢負債、父喪、婚姻瀕臨碎裂、身體也出狀況…,但他善用內在的黑洞來創作。最近,他推出新作《蝴蝶》。

年輕時,他曾發豪語:「我熱愛電影!」入行20年,他47歲了,當年的熱情和決心沒變,但環境的磨難愈來愈多,他說:「你想用電影說故事,你得用青春、用生命去換。」

得用生命去熱愛的事物從來不是輕易甜美的,但他渴望創作的靈魂如此飢渴,再苦,他對電影的熱愛依然是黑暗現實中的唯一光亮。


《蝴蝶》首映時,張作驥(右一)和演員合影。男主角曾一哲(左二)是工作人員在撞球館發掘的,張作驥看他一秒就決定了。

張作驥小檔案

1961年
生於嘉義。

1987年 
文化大學影劇系畢業。

1996年 
《忠仔》/亞太影展評審團特別獎、釜山影展評審團特別推薦獎、希臘鐵沙隆尼影展最佳導演、金馬獎最佳女配角(邱秀敏)、珠海電影節最佳攝影、最佳評審團大獎。

1999年 
《黑暗之光》/東京影展最佳影片、青年導演大獎、亞洲電影獎;台北電影節商業類最佳影片;金馬獎評審團特別獎、最佳剪輯、最佳原著劇本、觀眾票選最佳影片;新加坡影展最佳影片;費比西影評人獎。

2002~03年 
《美麗時光》/金馬獎最佳劇情片、年度最佳台灣電影、觀眾票選最佳影片;廣州南方都市報華語片傳媒大獎、港台最佳影片、最佳男演員獎;新加坡影展最佳影片、最佳男演員獎。

2006年 
《聖稜的星光》/金鐘獎最佳攝影、最佳戲劇節目。

2008年 
完成新片《蝴蝶》,正在進行《父親》。


張作驥說:「有人問我怎麼老拍中下階層的?我說烏龜本來就跟烏龜在一起,我也是中下階層的啊。」

在第三粒檳榔送進嘴裡融化成生猛熱力的同時,張作驥談起他剛考進文化大學影劇系自我介紹時的發言,「我前面那個講一大堆。我穿背心、牛仔褲、功夫鞋就上去,『我是誰不重要啦,我只有四個字,我熱愛電影!』台下開始有人竊笑,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講了五個字,哈哈!好糗哦。」
他從隨身皮夾裡抽出五專畢業時的大頭照,微捲的頭髮、濃濃的劍眉、星子般明亮的大眼,他說自己念大學時就這麼帥;眼前四十七歲的他,胖了三十公斤,髮絲斑白,眼泛血絲,檳榔和香菸把牙齒染成恐怖的棕紅色,臉上常有一種因深沈憂愁而產生的苦痛神情,這是進入電影圈二十年的時間印記吧。
張作驥和我們約在他的電影工作室,他的公司也是他的住家。那是大馬路邊的灰暗舊公寓,爬上狹窄的樓梯,黑壓壓的室內有好幾個五彩繽紛的水族箱。看過他的電影的人一定感到熟悉,他總是凝視社會底層的卑微人物,不管是八家將、盲人家庭、黑道少年…,在黑暗殘酷的現實裡,水族箱帶來海洋的聯想是僅存的自由的可能。
他所有作品都在講雄性的悲劇,但以前的片子再灰暗仍有一點樂觀的希望,新作《蝴蝶》卻都在陰天或雨天拍攝。他說:「這是一部沒有陽光的電影,沒辦法,我這五年的狀態都在片子裡了。」這些年,他遭逢父喪、負債、婚姻瀕臨碎裂、身體也出狀況…,像他這樣的男人面對痛苦的方式是硬碰硬的,現實給他鬱苦和陰暗,他就用內在的黑洞來創作。


張作驥和兒子圖圖的感情非常親密。兩年前,他去蘭嶼拍片,把兒子帶在身邊照顧。

男子漢 淚不輕彈

這個採訪始於兩年多前的冬天。那時,我們跟著《蝴蝶》劇組到蘭嶼去拍最後幾場戲,沒料到後來因為財務困境,片子拖到現在才上映。在蘭嶼那三天,張作驥平均一天要抽四包半白長壽、嚼兩包檳榔,彷彿無時無刻不被焦慮所侵襲。我原以為這只是創作焦慮的表現,這次深聊才明白,三年前父親過世,他心裡那個傷口還沒有痊癒。
他父母從廣東逃難來台,原本富裕的家境,來台後一落千丈。他父親委身做個沒正式名分的小公務員;母親或許因為頭兩胎女兒都早夭,加上經濟壓力,長年處在憂鬱狀態裡。
身為獨生子,張作驥和母親的關係一直很緊繃。「唸書是啊,當兵是啊,交女朋友也是啊,我交一個,她就說上一個比較好。獨生子和母親的關係是很微妙的,她永遠不希望兒子有另一個女人吧。」但他又不能忘記母親的犧牲,母親為了讓他念貴族學校,去工廠當女工,裝塑膠花;母親的便當只有雞蛋配白飯,好讓兒子吃雞腿。
父親卻是沈默的,他不記得父親說過一句重話。只記得他退伍後,發憤考上大學打算念電影時,渴望他早日就業的母親發狂似的撕掉入學報到單,父親卻低聲說:「你考慮考慮,覺得對,就去做。」
他描述父親臨終時的場景:「我爸在加護病房,雙手全被綁住。醫生護士打人工呼吸器,一直打,我爸肋骨都斷了,我都聽到夸啦夸啦的聲音了,我說:『停!不要救了。』我媽來,哭啊,鬧啊,醫院修女跟我講:『你若悲傷,就哭出來吧。』我媽已經瘋了,一直罵:『你要講什麼趕快講啊!』我心想:我幹嘛講出來給妳聽!」
男子漢沒有淚,直到父親走後一個多月,有天半夜失眠,他望著從錄音間改裝而成的父親的病房,看著醫療床、呼吸器、警鈴…,突然崩潰大哭,嚇醒當時才五歲的兒子,抱著他一起哭。他清了清喉嚨,繼續說:「負債我不怕,情最難還。這輩子我欠誰的情最多?是我的父母。兒子那麼小,也是個情啊。」
父親走後,他每天和八十多歲的獨居老母親通電話,一講至少一小時。「我母親每次都講她的壽衣放在哪裡啊,怪罪將我取錯名字,『驥』是千里馬、勞碌命,她的歇斯底里一來的時候,我被罵到很難聽很難聽,只差沒有說我害死我爸爸…」他講不下去了,大喊助理的名字,氣虎虎的一句:「香菸!」之後整個下午都在抽菸。我暗忖:難怪張作驥的電影離不開家庭、命運,原來,血緣就是咒語。


年輕時,張作驥覺得菸味很臭;拍片後,他幾乎整天香菸、檳榔不離手。

善用 非職業演員

他和原生家庭的關係千絲萬縷,但等自己當導演了,他待工作人員、演員卻像家人。他喜歡自己做菜,和大家一起吃飯。又因為堅持寫實風格,每拍一部戲,都讓演員和工作人員至少相處兩個月再拍。他透露用非職業演員的方法:「我叫演員自己布置他們在戲中的房間啊。我會讓他們,ㄟ,你們自己去買菜,回來自己煮,慢慢吃個十次以後,攝影師就拿ENG在旁邊記錄啊,慢慢讓他們習慣大機器在他們面前這樣拍,就OK啦。」范植偉、李康宜…,他拍出非職業演員的長處,把他們變成明星。
大量非職業演員裡,最叫人驚豔的是阿基。阿基是個智障兒,是張作驥到啟智學校找演員時找到的。從《忠仔》、《黑暗之光》、《美麗時光》,張作驥用電影記錄著阿基的成長。阿基回饋更多,張作驥說:「有一天,我看他拿玩具電話煞有其事在跟爸爸講話,其實,他爸在他三歲時已經死了。我就跟阿基講,你剛剛講話那個東西,可不可以版權讓我用一下?」那成為《黑暗之光》裡最動人的片段之一。
張作驥的大學同學王耿瑜說:「他有一種非常牛的脾氣,知道自己要什麼,再苦也不妥協。多數導演不懂器材,例如收音就找杜哥(杜篤之)。他很喜好機器,花了上千萬去擴充錄音、攝影、剪接器材,他那裡是自給自足的電影片廠。我猜他有一個建立電影王國的夢在裡面吧。」
為了維護機器、操作機器,張作驥陸續培訓過三百多個助理。他帶助理的方法很像黑道大哥在帶小弟,他說:「每個助理一來都說:『我熱愛電影!』熱愛是要付出血汗的。可以吃苦對不對?我叫他們擦樓梯、擦窗戶啊,一個月不跟他們談電影,我看你熱愛到什麼樣程度?」


張作驥入行是從攝影助理做起,實務經驗豐富。兩年前,他在蘭嶼拍片,常和攝影師討論鏡位。

當學徒 片場紮根

他磨助理的方法,完全是台灣新電影盛行時的那套。大學畢業前,侯孝賢到他們班上演講,講到:「一個流氓,你沒有地盤,你當什麼流氓?」他體會到紮根的重要,就從片場實習生做起,「我們心中當然是侯導這種電影。結果一去,人家說你大學生,了不起哦!檳榔汁吐得我白褲子變紅褲子。電影圈完全不是想像中那麼理想派,要有實務經驗。」
他靠苦熬出頭,時下年輕人卻沒幾個受得了他給的苦頭,助理陸續求去,只剩兩個還留著;又因為負債,昂貴的器材也賤價賣了大半。
他的債務是前幾年籌拍電視影集《聖稜的星光》欠下的,至今仍負債一千八百多萬。這部用電影底片拍攝的精緻影集,由他擔任監製,他太太呂蒔媛是製作人。兩人是大學同班同學,理想的革命感情終究因婆媳相處上的困難和債務消磨掉了。
這幾年媒體一直盛傳兩人婚變的消息,問起來,他直截了當地說:「她睡客廳啊,我和小孩睡房間。我們現在為什麼不做很多動作(指離婚),是因為小孩子啊。小孩非常敏感,我們講話語氣稍微大一點,他就走掉了。」第二次到他家採訪時,呂蒔媛也在。夫妻倆各自在空間走動,互不交談、不相視,他和太太的戰爭,用絕對的沈默做為武器。
彷彿是宿命,呂蒔媛生產時因為大出血,只好割除子宮,兒子圖圖也成了獨子。圖圖八歲了,他睥睨的神情、鼻梁的側影、嘴唇的稜線,完全是張作驥的翻版。張作驥說:「我也不希望我兒子是獨生子,憑良心講,他以後會很為難。所以我告訴他,以後你長大,我會搬到郊區,你不要照顧我…,唉,他根本聽不懂。」


這天大雨,張作驥沒帶傘,叫他走地下道,他不走,轉身就往大雨中走去。


父親三年前過世了,張作驥把父親的照片放在辦公室架上。他說:「你看,這我父親,非常慈藹啊。」


張作驥二十七歲擔任《棋王》助導時舊照。他很感嘆自己如今胖了三十公斤。


兩年前在蘭嶼拍片,張作驥適逢人生低潮,臉上常有苦痛神情。

為父親 拍一部片

他的書架上塞滿了桂格成長麥粉、貝氏羊奶粉、亞培安素…,全是每天早上六點半得起床幫兒子泡的奶粉。奶粉味的另一邊卻是酒味,他最近失眠得厲害,每天得喝掉一瓶威士忌才能入睡。
他一下子說馬上要戒菸了,要打太極健身,一下子又不斷向助理要菸、要檳榔,還神經質似的老是提起報上的死亡新聞:「昨天新竹兩個女孩子騎摩托車,被一個卡車壓死掉了;不是還有個買早餐的,一下車被貨車當場撞死…」前幾個月,他才因為膝蓋骨碎裂而開刀,至今走路仍一跛一跛地,也許因此聯想到死亡的陰影。
但他看待死亡的方式卻很奇特,辦公室裡到處是父親的照片,彷彿一幕幕電影的幽暗靈光,他說他常會看見父親活生生地就在那裡;那是男人和男人的相處方式,不用說話,一個眼神就交待了一切。儘管負債累累,他還是打算開拍新片《父親》,以二十集短片傳達種種不同的父親形象。他說:「我父親不是偉人,我不必特意拍他的故事,但他會知道這是為他做的。」
隔幾天,我們跟著他去電台宣傳《蝴蝶》,離開電台大樓時,天是灰黑的,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我們在騎樓交談,雨聲啪搭啪搭淹沒了談話聲,我好不容易聽清楚他講起新片的構想,回說:「很期待你的新作。」他用那雙倔強的大眼瞪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說:「臍帶在離開母體時就該剪掉了。」說完,他身上也沒帶傘,就一拐一拐地走向濕濡濡的十字路口。

後記

張作驥老家在永和某眷村外圍,眷村裡是竹聯幫的勢力,村子外是本省幫派的地盤。他處在夾縫裡,經歷過逞兇鬥狠的青春歲月。當上導演了,他仍習慣用幫派似的語言,「這社會就是拳頭啊!你不願意聽他的,那你的拳頭要有力啊。」這樣一個擅長暴力美學的導演,看到電視裡的小動物即將被撲殺時,卻會立即轉台,會因為思念父親而痛哭,會為兒子做早餐、蓋棉被…。

《蝴蝶》上映了,他的助理透露票房不佳…,但我相信他不會被擊倒,終有一天,他會還以一拳。

撰文:王錦華 攝影:蔣煥民、黃威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