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冥王星人

駱以軍

people@nextmedia.com.tw


插圖.龔雲鵬

朋友幫我排西洋星盤,說我是「冥王星人」,我問那是什麼意思?她說就是我這個靈魂在這一生最大的學習課題就是「死亡、性以及權力」。我說那又是什麼啦?她說我天生是寫小說的(這我聽了當然很樂啦),不過最好去寫推理小說。且我是「八宮人」,也就是太陽在第八宮。簡直是Double「性、死亡和權力」。
回家後我無意間對兒子們說起「爸鼻是冥王星人」,他們起鬨問那他們是什麼星人(K隆星?)?我上網查了,結果妻和大兒子也是冥王星人,小兒子是太陽人。真是獨自一人照亮這黑暗包圍的家人哪。小兒子非常興奮笑著說:「我是太陽寶寶。」
在一個名為「天隕占星工作群」的網站,我查到他這樣寫「冥王星人」(這傢伙寫得蠻厲害的):
「……冥王星是行星符號學當中,唯一一顆沒有緊密連接的一顆星,代表太陽的圓沒有連接著月亮,而是完全漂浮於月亮之上,也因此冥王星的第一個意義,是意志完全獨立於現實與情緒之上的意思,也因此冥王星的第一個意義在於決斷。……一個冥王星第一宮的人,在自己的一生當中,常常會有豁出去的行為。他們常常會因為一股意念而決斷的去做決定……但最後卻是後悔的。冥王星的第二個意義在於直覺和靈感能力……具有沒有理由沒有原因,但是我就是知道一些事情的這種能力,因為過程當中似乎沒有路徑,也因此會給人一種用猜的感覺,只不過他們超容易猜中罷了……」
對神祕性的事物感興趣,與鬼神、靈魂多連接,與業力有關,過度重視絕對、具壓迫感的配置方式、狂暴的報復性、個性與選擇太過極端導致緣分容易消耗殆盡。……這些種種,都是「冥王星人」的特質。我覺得這位「天隕」說得極準。
「冥王星帶來的第三個事件,是生命和死亡的接近。一個冥王星一宮的人,將會有著比一般人更高的比例去接觸到死亡。比方說求學過程當中某個同學過世了,而這個過世的同學剛好是冥王一宮最好的朋友等等……」
真是準。從年輕時開始,我身邊遇見的許多人,在一種奇怪的信任氣氛,愛把他們關於死亡的經驗講述給我聽,那像咖啡奶精廣告鳥瞰一個圓形平面,你將有限的白色乳汁緩緩傾注進旋轉的深黑色,形成一種迴旋交織的白與咖啡圓舞之暈眩。我的生命彷彿常走進那條掛滿人臉變形成漩渦驚怖哀嚎之畫的長廊,死亡常過度貼近、侵入活著的世界。
對孩子們來說,這些名稱只是太陽系九顆行星以太空望遠鏡攝影藍色赭紅色或灰色的不同星球。它們同樣美麗、遙遠,因無生命而無從拉近視焦以想像。但對人生已過大半的我來說,似乎其禁錮的品德、執念、突出之特質……成為一心領神會、確實與我關聯之神祕源頭。我並不很理解與我相同的「冥王星人」,是透過一怎樣的「神的設計積路體晶片」,從那顆幾億哩外的晦黯之星,遠距投射到我們短短一生的宿命主題?
那天下午,趕到板橋殯儀館時,母親、大哥他們已為阿嬤的遺體助唸阿彌陀佛十個小時以上了。那是一間位於殯儀館對面窄巷內,承辦停靈、冷凍屍體、牌位誦經、公祭家祭、棺木骨灰罈出售,乃至出殯……諸多死亡繁瑣細節的葬儀公司。我隨著眾人跪在靈床上面容已略呈灰色的阿嬤遺體唸了一會兒經,因為手機響,便藉機下樓抽幾根菸。

那一帶,從新海橋頭、殯儀館,方圓二、三百公尺,全是與殯葬有關之店面:賣各式石材之骨灰罈的、停靈如SPA俱樂部般氣氛高級的,或如柑仔店零售各式壽衣壽鞋冥男童女童紙紮豪宅賓士家電電腦的……但我站著吸菸處,卻像果菜市場一角,無比空荒堆著爛碎菊花百合,一群苦力模樣的歐吉桑頂著烈日蹲在鐵門拉開的車庫前吸菸。靠得極近的幾間葬儀社堨怷音機播放之誦經聲互軋著。一輛運棺貨車從二樓車道退出,駕駛是個理光頭的胖子,似乎完全沒從照後鏡估抓距離,便暴衝後退,惹得對面一群穿白色制服掛金黃垂穗的管樂隊阿婆們激憤地去拍打他的車身。空氣中則飄散著這死亡拱廊街唯一一攤小吃的油炸臭豆腐又腥又催人飢腸轆轆的邪惡芬芳。
我只能說,眼前這一切死亡之街景,真叫人口乾舌燥,混亂而怒意勃勃。完全沒有死亡本身純淨的黑暗與悲慟。眼淚是因烈焰燒紙金之濃煙而燻出的。如果有隱伏心底的恐懼,也只是那塞滿視線的冥奠道具連結著民間禁忌的制約性畏悚。但這些靠這行吃飯的老人、老婦和嚼檳榔的惡漢們,真的用一種雞飛狗跳、凌亂狼籍、色彩鮮艷的人世囂鬧,把那確實本因死亡即緘默的諸多遺體的片場,汗涔涔,架胳膊亮肚腩,又擠又賣力地宣示著「活的暴力」。

作者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