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爪追蹤

福爾摩斯的帳單(之三)

半是出於窮極無聊,半是出於虔敬追求,我在柯南.道爾筆下的福爾摩斯系列作品裡,找到了福爾摩斯對自己行業的詮釋,他說他自己是一位「顧問偵探」,然後他又進一步解釋顧問偵探的「經營模式」,他說:「我聽他們的故事,他們聽我的見解。然後我就收取費用。」

詹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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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含仁

基於我的經濟學科的訓練背景,加上這幾年來浮沉商場的滄海桑田,我忍不住想知道:「他的顧問偵探工作收取的是什麼樣的費用?營收高嗎?毛利好嗎?能持續賺錢嗎?」
在某一個場合裡,福爾摩斯向他的客戶義正詞嚴地說:「我的專業服務是固定按級收費的,並不因人而異。你可以先不付,我會最後再一併請款。」可見他的服務是「收費且不二價」的。但我遍讀其書,「乃渺無所睹」,愈讀愈感覺他「說一套,做一套」,言行頗為不一。
我發現他大部分時根本不曾開口向當事人提出費用之事,而當委託人表達要以酬勞做為感謝之意時,譬如在〈紅髮聯盟〉裡免於被歹徒劫掠金庫的銀行期望以報酬表示謝意,他卻說:「為了這個案子,我有一些小小的支出,我希望銀行能補還給我。」他只願申報代墊的開銷,完全無意收取服務費用,連補償他所花費的時間、勞力都無意收回。
對僱主「主動」提出的酬勞,他也常常不願接受,在〈波宮密聞〉裡,波希米亞王儲願意「以國土的一省換回那張照片」,但最後福爾摩斯要求的酬勞就是「那張照片」;或者在前一個例子裡,銀行要提供酬勞,福爾摩斯卻只要得回辦案開銷;而更前面的例子,當一位礦業鉅子要福爾摩斯儘管開口提條件,福爾摩斯卻說,他的專業服務費是「固定的」,並不因人而異…。
這些矛盾言行的發現,總讓我疑心偵探事業不是好生意,或者福爾摩斯的「生意可能不是太好」,或者他「忙了半輩子,一無所獲」。但小說卻也在某處(〈獅鬃探案〉)提到福爾摩斯的「退休生活」頗為優渥,理由是他生涯中曾經為很多豪門巨富解決過難題,而他們也心甘情願給了他「一輩子花用不盡」的財富,但這句話又暗示了福爾摩斯收費並非「不二價」的,他得到的酬勞其實是「因人而異」的。
看完了福爾摩斯,我又試著檢查達許.漢密特筆下的私家偵探山姆.史培德的「收費辦法」,不料我看到了完全不一樣的景觀。史培德一出場,就老實不客氣收受了客戶提供的「不合行情」的價格:一位美艷的女客戶為了一件「代客跟蹤」的小案子,付出了相當於今天二千四百元的「二百元」,事後史培德也承認:「…如果妳說的是實話,妳付的錢就太多了。」
儘管如此,史培德和他的夥伴並沒有「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他們覺得送上門來的錢就該接受(何況他們還鈄眼瞥見美女皮包中「還有其他兄弟」),只是價錢愈好,當事人說謊的可能性愈高,私家偵探就應該對「風險」提高警覺,畢竟投資專家不都告訴過我們「風險愈大,報酬愈高」或者「報酬愈高,風險愈大」嗎?
但當真正的「風險」浮現,美女有難,連帶硬漢偵探也被捲入危險的漩渦,偵探是否應該像中古世紀的騎士一樣不顧一切去「英雄救美」呢?當然,「英雄救美」也是「偵探服務業」的營業項目之一,只是偵探必須「收費」;又因為「救美」的風險很高,收費也不能便宜,它不是「跳錶收費」或「按件計費」,它的計價方法是:「妳有多少錢?」
這也許可以稱為高風險服務項目計價的「支付能力」(ability to pay)原則。當美女畏畏縮縮地告訴偵探,她全部的家當有五百元時(請注意,這相當於今日的六千美元),英雄拿走了全部,只留給落難的她二十五元。

不過,很快的史培德就碰見新的處境,另外一位神祕來客要他代尋一隻「黑鳥雕像」,出價五千美元(今天的六萬美元),我不能確定這是因為案情升高,風險加大,所以計費水漲船高?還是因為當事人出價愈來愈高,我們可以預期偵探將愈來愈危險?故事裡的最高潮,幾乎也就是「最高價格」出籠的時刻,這個時候價格來到「裝在信封裡的一萬美元」。雖然在小說進行時,更高的價碼也曾出現過,譬如二萬美元呀,五十萬美元呀,但那都只是討價還價時口頭說說,沒有人當真,信封裡十張千元大鈔可是真的出現,並且換過手,也就是說,的確有這樣的一筆交易。
可惜的是,這一萬美元是涉及犯罪的一筆錢,職業偵探是不能收的。這倒不是說偵探的情操有多高尚,這只是說明了一個現實,偵探也必須從犯罪裡脫身,他不能被「吊銷執照」,如果那筆收入涉及不法,他必須忍痛犧牲。當然,小說裡的角色也沒有完全相信偵探的「貞節」,就像那位蛇蠍美人客戶對史培德說的:「如果…你得到該得的錢,你還會這樣對我嗎?」
意思是說,如果擺在偵探面前是更大的一筆錢,譬如五十萬(差不多是今天的六百萬美元),偵探還會考慮吊照和守法的問題嗎?
但,唉唉唉,我又猛可想起另一位偵探的收費問題。那位偵探正是約翰.麥唐諾(John D. MacDonald, 1916-1986)筆下的查維斯.麥基(Travis McGee)。在查維斯.麥基系列的第一部小說《深藍再見》(The Deep Blue Good-by, 1964)裡,查維斯開宗明義就對他的客戶說明他的收費原則:「…我得先扣掉我的花費,然後跟你對分剩下的錢,一人一半。」
在這裡,所有的案子一開始都無關乎「正義」或「冤屈」,而是涉及「利益」;正義不是偵探的營業項目,利益才是,而且是那些已經無法可尋的利益。查維斯也解釋他收費的邏輯說:「由於我算是苦主最後能夠求助的對象,所以我收取百分之五十的費用。對某甲來說,一半總比什麼都沒有來得好。」
如果有正常途徑可以爭取權利,你是不需要動用到社會名譽複雜混亂的「私家偵探」;而如果這不是涉及若干可能的利益,你也無需鍥而不捨。但社會束手無策的人如此之多,對查維斯來說,案子是接不完的,按照他自己的說法是「多到我可以挑三揀四」。
但遊俠一般的查維斯,在這個案子裡的確為那位心碎又一無所有的弱女子找回來一筆財富,他把找回來的錢分成一大疊和二小疊,其中一疊是一千六百六十八元,他說:「這足夠償付我的支出,我大概就花了那麼多。」
餘下的二疊,他對也是美女的客戶說:「這一疊是一千美元,我拿它當做妳該付的費用。另一疊是二萬美元,是妳的。」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好一半一半的嗎?但偵探堅持要客戶收下,自己則飄然引去。和福爾摩斯一樣,「不按價目表收錢」似乎是偵探的傳統,或者說,對於收費問題,「心口不一」是偵探們常幹的事,而且這個不一致還是傾向於偵探吃虧的不一致。
當然我也可以更明察秋毫地說,偵探收費的不現實,其實隱藏了偵探小說做為「童話」的性質,偵探是想像的,他的俠義是「田園式」的,不要相信你有一天會遇見這種田園式的人物。譬如說,不要期望你的律師會突然給你一張遠低於你預期的帳單,也不要期待他突然把爭取來的利益全部轉交給你,而他飄然引去。不是你的律師情操不如福爾摩斯,只是福爾摩斯本質上是虛構的,而你的律師是真實的。(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