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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

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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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龔雲鵬

圖尼克驚訝地發現,在他和緬甸女孩那個河邊之夜後,她卻刻意對他冷淡、疏遠,把自己變成其他男人手臂、胸膛之間翻轉舞蹈的散熱體。她本來和人群的孤獨拒斥不見了。似乎圖尼克幽微隱晦的蠻族之舉被視為古典示愛,那啟動了一個類似大風吹換座位遊戲的祕密暗號。他被推出人群,女孩沒入黃色落葉叢般的人群?。某一種快速交換舞伴的迴旋舞似為此設計。愛,或誘惑之舞,有時,不,幾乎全部是,在眾人集體監視之下,像游過牆壁,日光浮影的淺灰色之蛇。它絕不是一對一的獨幕劇。女孩們刻意讓它暴露在眾人之眼前,惡戲地看你是否因嫉妒、苦惱升起的酸液而臉色漲紅,卻又必須面帶微笑裝作若無其事。於是人你被推入殼中,你以為你在愛了。
但她享受著這一切,她變得風情萬種放浪形骸,和其他男孩們調著情。但那些男孩們並不意識到這像間諜片?男女對手在眼神既閃躲又瞬刻交會的殘酷遊戲:像雌雄兩蛇互剝鱗片,像殺人蜂讓尾刺螯斷在對方心臟?短暫疼痛的微毒。他們受寵若驚卻又迷惑不解地讓女孩在他們之間滑溜換位。沒注意到在他們對面,那個男人吞吐著煙,用陰鷙的眼神盯著這歡樂無心的一切。圓尼克想:我痛恨這一切,我已不是二十歲精蟲灌腦的年輕人了。示愛,不,啟動愛對我何其艱難。他嫉妒那些把和女孩調情胡說些天花亂墜甜言蜜語當成嚼口香糖的無痛感哥們。
此事在他逐形衰老的情色渴望歲月?,隨著心智漸成熟,對人心不可測知的各式變貌與暴衝略有領會,卻慢慢如陰影累聚成屈辱的記憶:像一坨一坨捏縐的廢紙團,也許每個故事只差一步之遙便可變成一首美麗詩篇。但他總不耐煩女孩們這樣以摧毀她們魅力蜘網獵物之自尊的測試儀式。年輕時你以為她們是矜持或猶豫,或她們憎恨你身上某個腺體粗俗湧出的荷爾蒙臭味。後來你才知道,那像某種嚼食吞嚥美食的古老本能:只有確定對方為自己受苦,感受到對方的形體骨骼在自己掌握中碎裂崩潰,這些大母神後裔的雌性獵食者,才能真正享受那侵入漲滿她們靈魂私密巢穴的激爽痙攣,她們將之命名為「愛」。
只是因為她是異國人嗎?
或者,只是因為他和她置身在這群從眼珠、髮色、鼻梁、顱骨、皮膚皆與他迥異的外國人的旅館??像一個片場。他大學時曾莫名其妙去看了一場英語系學生的校內公演《羅蜜歐與茱麗葉》,但是,媽的那個演羅蜜歐的男生和演茱麗葉的女孩,根本就是塌鼻子黑眼珠的本國人,他們卻各自戴著金色假髮穿著緊身褲和大蓬裙,嘰哩呱啦假裝外國的王子和公主。
散戲之後,他和那群臉上抹了厚厚脂粉、腮紅和藍眼影、穿著蓬紗戴白手套的演員們,站在那幢大樓和另幢大樓間的天井吸菸(那是學校規劃的吸菸區)。

那個場景無比寒磣,無比粗鄙,無比荒涼。那些之前說著英語假扮外國人(或某一個外國人曾寫過的一個陌生異境)的男孩女孩,此刻各自沉默叼著菸在這峽谷般灰色大樓底端角落噴吐著。一旁有一鐵網圍住的三座巨大鍋爐,由那巨獸嘴齒般旋轉的渦輪扇葉下冒出一股一股帶惡臭的白煙。那使得他們一臉酷像站立在此吸菸之地燠熱不已。他弄不清楚那運轉的大機器是這一整棟樓的污水處理器,或是地下餐廳的廚餘轉化堆肥機?(否則為何那麼臭?)但那時年輕的他,為自己及身邊這些同齡之人毫無希望呆立在這廉價、被糟蹋,甚至露出某種圈養牲畜茫然之臉的片段,突然覺得哀慟不已。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外國吧。」
問題是他與緬甸女孩之間,從未有所謂的示愛與表態啊。他們只是恰好,在同一時光,置身在這間擠滿了外國人的,外國旅館啊。許多年後,他會持續收到緬甸女孩從她的國度寄來的e-mail(他無從想像她如何上網?或是在她那管控嚴格的城市,也有暗藏在外國人觀光旅館的網咖?),她總是寫著:I miss you. I want to meet you.而她的國家,軍人祕密逮捕異議分子的行動從未停止。之後又有那死亡上萬人的暴風雨災。但他逐漸失去本然已薄弱不已的英語能力。他們終究會褪去那偽扮成「一群外國人」的戲服,黯然神傷地退回他(或她)原本枯寂死灰的所在。沒有芳草如茵的河畔公園,沒有展示著漂亮自由身體的慢跑女孩,沒有那些河流上悠閒的野鴨或穿著潔白緊身服的划槳快艇選手。
某一個晚上,他們為那位終於忍受不了全城禁菸之苦決定提前離去的以色列詩人開一場送別會。他們在城堣@間小pub占據了一區長條桌位。男孩坐一排,女孩坐一排。打工的美國女孩每端來一大壺生啤酒,所有的男士便各自掏出一張又髒又爛的一元美鈔湊齊數給她。只有那位蒙古詩人自始自終喝著一指幅一指幅為單位的伏特加。幾個阿拉伯裔的男人興奮地唱著他們節拍古老稠沓如禱詞的阿拉伯歌謠。他又開始聽不懂他們說話了。他又開始像唯一一個異鄉人在他們之間傻笑了。他從口袋掏出胃乳片,撕開錫箔包裝,那個有一雙藍眼珠卻是阿拉伯臉的敘利亞作家興奮地亦從懷堭ルX一類似但略大之銀色薄物。結果是一枚保險套。
敘利亞人眨眼睛給他看手機螢幕一個美如仙女的阿拉伯女人,「Oh, so beautiful!」他上道地破英語哈啦:「Your girl friend?」
「No, No, No, just fucking girl.」
現在他是他們的朋友了。黑暗中,緬甸女孩在另一端桌側舉杯向他眨了眨眼睛。因為這就是不折不扣的外國啊。所以的事都不會真的發生,所有的發生過的事都跟沒發生過一樣。手機堿O一頁翻過一頁不同的艷麗的阿拉伯女人。最後是一幢藍色海岸岬角上的白色洋房。圖,敘利亞人親暱地說,有一天你到我的國家來找我,我讓你住在這個別墅堙A這是我朋友的房子,你可以在堶掉g作,不必出門,每天我叫人送去阿拉伯食物,阿拉伯酒,阿拉伯菸,阿拉伯女人……你會寫出最偉大的作品……。
My friend,敘利亞人說。
My friend,繫著花領巾的匈牙利詩人(他是匈奴後裔?)說。
My friend,馬爾他島性感女翻譯(她是希臘人?)說。
乾杯。蒙古詩人(他就是滅絕我西夏族、鐵騎屠破興慶府,刨斷我先祖李元昊陵墓龍脈的成吉思汗兒子們的後裔?)
鼠頭鼠腦的保加利亞作家(他每天在旅館聚會室幫不同的女作家作「保加利亞式馬殺雞」,但他伸進女作家衣衫的手指簡直像愛撫);長得像布萊德彼特天生種馬的蒙特內格羅帥哥(他是斯拉夫裔或塞爾維亞裔?);阿根廷女教授……他們親愛地醉醺醺離開酒吧,一路在夜晚的街道唱著各自國家的情歌(所以彼此沒有任何人知道真正的歌詞)。分離的時刻,所有人輪流擁抱那位以色列詩人(他好像不是猶太裔,是巴勒斯坦裔)。緬甸女孩這時又抽抽答答哭泣起來,她唱了一首悽美清麗像童謠的緬甸好友送別歌(同樣無人知道歌詞)。
所以。圖尼克想。此刻的我,代表的是一個如煙消逝的不存在的騎馬民族嗎?我該唱一首西夏人和這些流浪、破碎、不幸、被東揉西捏的古老民族們同樣悲慟到靈魂抽搐哆嗦的離散之歌嗎?他張開嘴,喉嚨卻發出破舊老車引擎縮缸咕突咕突的怪噪音。他們全睜大眼看著他。這個失去語言的西夏人。咕突咕突。無從示愛。咕突咕突。無從表傷懷訴別離。咕突咕突。無從摘去那千年來仍如蛤蚌罩在頭顱的梟形盔,即使在這如聖誕卡如立體褶紙繪本的蠟筆畫堙A他仍無法由動物變成人。

作者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