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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侃搬磚

陶侃搬磚的故事,相信很多人都讀過。小時候對於勵志文章天生反感,總覺得那些樣板人物,要麼腦筋頑固,要麼笨手笨腳,做事情都學那一套,豈非庸人自擾。所以,讀完文章,不但志氣未受激勵,反生出一種自作聰明、投機取巧的心理。

劉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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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含仁

現代人可能幸運得多,教育哲學逐漸擺脫了那種大人先生教訓兒孫的姿態,成長期的青少年,遂有機會循著自發途徑摸索自己的道路,如此「勵志」,基礎當然要比當年的我們,更為踏實有效。
然而,人生反覆,往往始料未及。如今早已過了陶侃搬磚的年紀,心?明白,陶前輩搬磚時節,正在壯年,未來期待方殷,我的前方,既已沒有救國救民大業,學習前賢,似乎無此必要。可是,最近一個禮拜的空閒時間,卻義無反顧地投入了較之「搬磚」猶有過之的苦工,所為何來?
想來想去,理由只有一條:就為了眼睛看起來舒服一點。
不妨讓我從頭說起。
無果園由於中間攔腰一道防水高牆,自然分成前後兩個院落。成年累月的園藝勞動,工具和材料的運送,無可避免,而前後園為高牆阻隔,只留下兩條通道。西北面的通道,無法改造成運輸路線,因為,前人留下一道台階,步行拾級而上,身體位置到達後園,眼界立刻開闊,這樣的氣象變化,當然值得保留。何況,真要拆除台階,工程浩大,所費不貲,因此從未考慮變更設計。東南面的通道,遂成為連接前後園的唯一運輸管道。
這條管道,寬約四英尺,全部長度約二十五英尺,而且,中間有個急轉彎,首尾坡段的斜面接近十五度,從無果園開園至今,始終是個難以解決的疑難雜症。
首先,坡道本身自然天成,幾乎沒有任何人工修建的痕跡,是當年建屋期間推土機開發的成果,坡道不過是破磚爛瓦和表土層的混合堆疊,連碎石子都沒鋪過。其次,由於坡面的轉折和斜度,不但下雨天泥濘難行,雨過天晴,水土流失,還必須用鏟子將流失的表土鏟回壓平,才能繼續使用。特別是七、八年前,前院基本成形,開始主攻後院,這條坡道的使用率大為增加,後院建設所需材料,都只能利用手推車沿坡上送。舉例說,為了在後園原始林中開發一方草坪以增加層次感,光是新添的表土就運上去三百車有餘,可以想像,坡道承載任務之重,土石路面實已無法負擔。
最難以忍受的是,無論從後院下望或從前院往上看,這條一折二彎的破爛坡道,久而久之,百孔千瘡,維修日益困難,不但耽誤建園運輸效率,更彷彿讓自己覺得,無果園內,居然生出一塊無法治癒又難看無比的惡性腫瘤。
是可忍孰不可忍?不過,冷靜分析,治癌雖勢在必行,所涉及的體力勞動,也不免望而生畏。
找來一位泥石匠,初步估計一下,連工帶料,要價八千美元!
只有一條路,陶侃搬磚,徵得老妻同意,自己動手。
一旦決定自力更生的建國原則,問題來了,這個看似簡單的工程,怎麼做才能兼顧經濟和美感兩方面的要求?
買了幾本書,開始研究規劃。

第一個方案,根據一本園林設計教材,按圖索驥,計畫用最省錢的紅磚擺成路面,底下鋪一層細沙墊平,兩旁則撒些草種,試圖與前院的紅混凝土方場和後院草坪進行連接。這個方案,好處是,材料成本低,勞動強度不大,美感方面也差強人意。動手之前,做了一個實驗,發覺了嚴重缺點。雨天坡面斜度造成徑流,磚縫漏水,磚底沙層流失,路面鬆垮,別說承重運輸,連走路都成了問題。
第二個方案,索性連紅磚都省下,買上些紅色顏料,混入三合土,砌成路面後,再劃上方格。這個方案根據的是多年前觀察雇工整修方場的經驗,好處是省工省料,而且沒有水土流失的顧慮。可是,想像中,完工後的斜徑,與周遭環境和植物相配,相當突兀,結果只好放棄。
結論是,不怕吃苦,也不管節約原則,美感至上,舒服第一。
離家車程大約半小時,有一家專門為小營造商服務的「磚石供應站」(Masonry Depot),經常展示大批不同品種的石材,並提供各種營建材料。盤桓半小時,終於選中「大號比利時石塊」(Jumble Belgian Blocks)作為基本單元,並一口氣買下八包洋灰、八包河沙和兩立方碼碎石。所謂「大號比利時石塊」,大概是片麻岩切割出來的石材,每塊大約長十一吋寬七吋厚三吋,顏色則為黑白灰混合,紋理塊塊不同,鋪成路面後,既不顯眼,又不單調。唯一的問題是,這種介乎大理石與漢白玉之間的石材,每一塊的重量接近二十五磅,操作運輸不免成為沉重負擔。試想,一共二百塊石頭,總重量就是五千磅,從前院車道運到施工點的距離是一百五十呎。手車運輸每次只能載五塊(一百二十五磅),四十趟往返才能將材料送達,然後,還有更要我老命的四階段勞動。
第一階段是開挖土方,即用十字鍬、尖鏟和釘耙,將工地全部面積挖掘出大約六吋深的坑道,並將挖出的土石,運往園中低窪處填實壓平;
第二道功夫,將買來的碎石、河沙和洋灰,以規定比例攪拌混合,加水後,反覆拌勻,製造三合土,填入坑道底層(約二吋厚),鋪平;
第三道手續,按照事先計畫好的圖樣,選擇大小、厚薄、紋理相配的石材,一塊塊砌在三合土基礎上面,敲實壓緊。為了創造效果,路形設計排除平直,略帶蜿蜒彎曲之致,因此,每塊石頭都得挑選拼湊,務求盡善盡美;
最後,以一對一比例,調製水泥,再用墁刀板砌之法,填充抹齊石塊之間的縫隙。坦白說,這道工序我偷了點懶。平常,泥水匠的做法是,磚石要一塊塊擺,一塊塊砌,以便將磚石彼此擠壓出來的水泥,墁刀抹平。這樣做,磚石之間幾乎不留空隙,成品踏實穩固,萬無一失。我確實有點偷工減料,但考慮到這條路面的未來用途,既無安全問題,也不影響使用,能省就省吧!事實上,不省也不行,從開工起,連續一個禮拜,每天收工時,全身上下,連手指到腳趾,隨時可能發生抽筋慘劇!
老實招認,目前已經完工通「車」的這條美輪美奐的園林步道,沒有老妻抵命幫工,老漢一人,不可能完成,甚至不敢動念。
然而,如今,清晨黃昏,端一杯高山凍頂烏龍,站在陽臺閒望,薄霧瀰漫之中,枝葉掩映之下,步道宛如山徑,不但眼睛看起來舒服,連嘴堛熒P覺也起變化,恰似好茶一般,舌根處,略有餘香!
擺脫了「志氣」的「陶侃搬磚」,料不到,竟有些甜蜜滋味。

作者

台大哲學系畢業,一九六六年就讀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政治研究所,後因投入保釣運動,放棄博士學位。七二年考入聯合國祕書處,一九九九年退休。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評論與運動文學等,出版有《劉大任作品集》十二種(皇冠出版),本專欄亦結集出版《紐約眼》《空望》《冬之物語》《月印萬川》《晚晴》(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