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爪追蹤

福爾摩斯的帳單之一

詹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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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含仁

雖然我已經花了相當篇幅討論偵探的職業世界(以及他們的營運模式),但對小說當中偵探的「收費」問題還覺得意猶未盡,好像還可以再多談一些。
但這樣一筆複雜難清的帳,要從何說起?以我的想法,最簡易可行的方法,應該還是回頭重新從福爾摩斯說起;卡爾.雅思培不就說過嗎?所謂的「經典」,就是那些我們不斷要回頭重新造訪、也不斷會有新的收穫的典籍。而在偵探這個行業裡,恐怕沒有比福爾摩斯更經典的了。
讓我用福爾摩斯故事中〈松橋探案〉(The Problem of Thor Bridge)這個例子來說明吧,〈松橋探案〉收錄在最後一部短篇小說集《福爾摩斯檔案簿》(The Case-Book of Sherlock Holmes, 1927)裡,是柯南.道爾在一九二一年到一九二七年之間所寫的福爾摩斯故事,也是最後的一批。這個時候,柯南.道爾已經撰寫福爾摩斯故事前後將近四十年了,他對自己筆下的角色已經全盤了然於胸中,角色的個性、脾氣、語氣都已經完熟了,作者在描繪福爾摩斯的時候,似乎可以不加思索,我們讀起來也覺得生動得「如在眼前」。
在〈松橋探案〉裡,一位擔任過美國參議員的金礦業鉅子前來委託福爾摩斯一個案子,這位外表氣派、態度傲慢、性情急躁的億萬富翁劈頭就說:「讓我話先說前頭,福爾摩斯先生,在這件事上,錢對我不是問題。」他繼續用詞尖銳地說:「你可以把錢拿去燒,只要它對照亮真相有幫助。」最後他極不禮貌地結尾:「你開價吧!」("name your figure!")
肥羊上門,開口就說「錢不是問題」,帶來的問題又顯然頗為急迫(牽涉到一條人命,加上一位女子的清白),何況當事人還有一種「為富不仁」的身分,如果福爾摩斯有點「供需法則」的概念,或者有些「劫富濟貧」的俠義之感,他就應該狠狠地開出一個「社會所得重分配」、大快人心的價碼。但是,如果你熟悉福爾摩斯的小說,你當然已經知道不該期待這類的戲劇性,因為福爾摩斯絲毫不為所動,只是淡淡地說:「我的專業服務是固定按級收費的,並不因人而異。你可以先不付,我會最後再一併請款。」("My professional charges are upon a fixed scale. I do not vary them, save when I remit them altogether...")
福爾摩斯顯然是不知道或不相信經濟學上「價格差異」(price discrimination)這件事,他並不想向有「支付能力」的有錢人提出更高的價格,他說他「固定按級收費」。但問題是,如果價格是「說一不二、童叟無欺」,那意味著我們在其他篇章裡看到前來求助的「無產者」也付的是相同的價格,這對手上窘迫的無產階級並不是好消息,除非福爾摩斯的服務「物美價廉」,人人付得起。但這樣可能會有其他的問題,一是福爾摩斯極可能會「入不敷出」,另一個副作用是他的案子會太多,讓我們的大偵探疲於奔命,應接不暇。
這兩件事似乎都不曾發生。雖然在辦案時福爾摩斯似乎從不考慮成本,該雇車就雇車,該出差就出差,該登報就登報,該付錢給打聽情報的街童或車伕,他乾脆痛快,從不小氣,我卻不曾在小說裡看到福爾摩斯有過任何財務周轉問題的蛛絲馬跡。而福爾摩斯退休後,他隱居在沙塞克斯郡(Sussex)一棟面對吉英利海峽的「小房子」裡,他謙稱他的房子是「小房子」(my little home),可是有時候又稱它「我的別莊」(my villa),「別莊」一詞源於羅馬時代,指的是「上流階層的鄉間住屋」(an upper-class country house),可見不是寒酸的物件,此屋座落在一大片土地上的一角,福爾摩斯養蜂消遣自娛,屋中雇有管家照顧他的起居,退休生活優渥舒適,「老有所養」,似乎顧問偵探的營生並不太壞。

福爾摩斯經濟寬裕,似乎並不是來自「薄利多銷」,我在書中看不到他業務繁忙、疲於奔命的模樣(事實上,他的業務有時候冷清到他必須施打嗎啡來提振一點人生的刺激性),福爾摩斯大部分時候一次只辦一件案子,很符合今天我們強調企業要「集中專注」的精神。而福爾摩斯也曾在〈紅櫸莊奇案〉(The Adventure of the Copper Beeches)裡對偵探業務的「冷清」感到擔憂,他向華生醫師抱怨「好案子」難尋,他的業務已經快要淪為「替人尋回遺失的鉛筆、以及為寄宿學校女生提供意見的事務所」。總之,他的收費並不低廉到沒有足夠的「累積盈餘」,而他的業務也沒有多到積案盈尺的地步。
雖然作者沒有明說,我總覺得,福爾摩斯的收費標準並不是真的像他所說的「固定按級」那樣不二價(他的說法可能只是對仗財欺人的金礦鉅子的反擊之詞)。當他的客戶是收入微薄的家庭老師(〈紅櫸莊奇案〉)、或入不敷出的當舖小老闆(〈紅髮者聯盟〉)時,福爾摩斯常常是完全不提收費的事;而在某些時候,他對委託人或當事人,也僅要求返代墊還的相關開銷。如果福爾摩斯還能有豐富的積蓄,意味著他極可能在某些(我們沒看見的)時候是「要求」(主動)或「接受」(被動)「較高酬勞」的。
這些「較高的酬勞」,究竟可以有多高?如果我們記得福爾摩斯曾經有過多少達官貴人的客戶,或者他經手的案子有時候牽涉到多少驚人的「金額標的」,就可以想像其中的酬勞「可以有多高」。還記得波希米亞王儲委託福爾摩斯時說的那句話嗎:「我願意以國土的一省換回那張照片。」這句話說明了,在某些關鍵性的案件裡,福爾摩斯的確是可以收取一生享用不盡的報酬的。
如果真的要咬住福爾摩斯那句不因人而異的「固定按級收費」,我們要如何來想像這一張「服務價目表」?譬如說:
福爾摩斯顧問偵探社服務收費一覽表
(明碼實價.童叟無欺.保證開立收據.現金支票皆宜.堅辭小費禮敬):
一、代為尋找遺失的鉛筆(〈紅櫸莊奇案〉)、照片(〈波宮祕聞〉)、國防機密文件(〈布魯斯—巴丁登計畫〉)、價值連城寶石(〈藍柘榴石探案〉)或皇冠(〈綠玉冠探案〉)等:收費二十英鎊;
二、代為尋找失蹤或誘拐的雇主(〈紅髮者聯盟〉)、丈夫(〈歪嘴的人〉)、未婚夫(〈身分之謎〉)、未婚妻(〈獨身貴族探案〉)等:收費五十英鎊;
三、代為調查死亡或謀殺案件(〈斑斕帶〉):收費一百英鎊,倫敦市外交通食宿費用另計。
四、代為洗刷罪名或犯罪嫌疑(〈波士堪谷奇案〉):收費一百英鎊,倫敦市外交通食宿費用另計。
五、代為澄清疑問或解答謎團(〈紅櫸莊奇案〉):視案件性質及複雜度而定,基本收費為二十英鎊。
但這份收費表看起來是行不通的,花二十英鎊找回遺失的鉛筆是不可能的,當時的物價一位家庭教師的年薪約為六十英鎊,你會花三分之一的薪水去找一枝鉛筆或一頂舊帽子嗎?反過來說,藍柘榴石和綠玉冠都價值連城,遺失者甚至都已經出價一千英鎊做為尋獲獎金,收費二十英鎊看起來是不對的了,我們還得再想別的辦法…。(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