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阿嬤

我姊打電話來,說阿嬤昨晚走了。
「啊?」

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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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龔雲鵬

我姊說,阿嬤從傍晚就一直鬧,說肚子痛、大便痾不出來,我媽和我姊還幫她通便,搞得筋疲力竭。但她非常有精神,很煩躁地在屋裡走來走去,不斷罵人。到半夜又從臥房跑出來,吵著要去診所吊點滴(這十年來她無論任何小病就是去西藥房買感冒糖漿,有嚴重不舒服則是跑去小診所「注射」。從前和我哥住,多次有不舒服,就叫我哥把她的「老嫁妝」(壽衣)拿出來曬。兩年前有一次幾乎掛掉,送醫院急診,院方判定多重器官衰竭,當時將她移至我阿姨家,一些她們佛教團體的師兄師姊圍著臥榻(壽床?)上打扮停當等死的她助唸佛號,儼然在護送她一程往西方極樂世界,不想唸了一整夜,她突然睜眼,中氣十足喊要放尿。之後又勁搞搞的活得比誰還臭屁。我想做子孫的多少有種被死神在這老人身上意興闌珊,甚至超現實的惡戲給弄迷惑了。多少有點放羊的孩子的意味。)後來我媽發現她喘得很厲害,有一眼甚至斜了,趕緊要我姊叫一一九,她老人家還自己氣唬唬走出巷口上救護車呢。送進醫院急診室,我媽她們簽了一些手續(包括放棄電擊或插管等急救同意書),出來打電話給我哥,前後不到半小時,醫生便出來說:「張燕的家屬嗎?她已心跳停止。」
對我而言,那樣的死亡之夜無比詭異、古怪,甚至帶著黑色喜劇的本質。我阿嬤和民國同年,已經九十七歲了。印象裡我很小的時候,她就是個老人了。她並不是個惹人喜歡的老人。年輕時據說以慳吝凶悍著稱。她是我媽的養母,我媽的童年往事就是一部「苦兒受虐記」。我父親生前多次背後對我說起這位矮小凶狠的外婆,總是氣憤不已。好像他剛娶我媽的那六、七年,阿嬤要求我父母全部薪水全上繳,並且要我哥跟她的姓(這很複雜,我媽姓張,我阿嬤也姓張,但她很堅持執念我們要祭拜一「周姓阿祖」,似乎是她生父那邊的香火)。有很長一段時光她都住廟裡幫師父煮飯。十幾年前和師父吵架搬去和我阿姨住,後來又和我哥住了六年,我父親過世後她搬到永和和我媽我姊住。似乎和她一道生活的人,都會被喚起靈魂內在一股莫名的憤怒。她嘴不太留情,總愛講兩句不痛不癢卻刮傷別人的刻薄話。我每次回永和那老屋,奇幻如夢地看著那三個世代各自孤獨於自己生命時鐘的母女,共同在那光度黯淡的舊厝裡生活,總覺不可思議。我姊總會跟我告狀阿嬤一些糟蹋人的惡劣行徑。我因是蜻蜓點水偶爾回去,無從在情感上真正介入,且老人家重男輕女,見到我和我的孩子們,總是端出慈祥笑瞇瞇的一面。但我覺得她像是《百年孤寂》裡寫易家蘭「被死神遺忘」,愈縮愈小,慢慢退化成屋子角落陰影裡一尊童偶,被小孩們拿來當玩具縛綁、塗臉、滾來滾去。她在我眼中像一隻目光矍鑠的禽鳥。

老實說她的死去我並不特別悲痛。老人活太長很容易失去尊嚴。她生命的背景早已消失,漫漫歲月活在別人的時光裡。電視上播的是讓她完全不能理解的超現實世界。想想她跨過八十歲之後竟又活了近二十年。我母親極孝順,但她自己也已變成一個老人了。她的兩個女婿,我父親和我姨丈,早幾年前便先後敗倒於生命的排水孔。只有她仍寂靜地活著。
那個晚上,阿嬤死去前約五、六小時,我才回到那昏暗老屋執行「跳蚤大屠殺」。主要是兩禮拜前,我按慣習帶兩小孩回永和,小兒子耳尖,非常興奮地聽見閣樓上極貼近的小貓咪嗚叫,母親說是附近野貓在我家屋頂生了一窩,其實是在鐵皮屋頂外簷,但整天眾貓喧譁拌嘴,像是搬來一家不太懂禮貌的新房客。因為半年前這老屋突然鬧老鼠,繁殖且恣意竄走,後來母親和大哥費好大勁才將那些鼠輩驅逐掃蕩,所以情感上對貓的進駐充滿親切友愛之情。
不想上週,母親要我暫別帶孩子們回去了,因為「爆跳蚤」——不用說是那家新嬌客帶來的——肉眼難見的跳蚤爆增起來比老鼠更恐怖,母親和姊姊的小腿被叮得像紅豆冰棒,不,簡直像電影裡滾筒機槍窟窿密覆的消音管。老屋死角太多,父親遺留的書籍雜誌纍堆成為跳蚤的叢林戰巷道戰障蔽,她們試了多種方式皆一籌莫展。母親說有一天她走出院子再回屋內,褲管上密密麻麻布滿那些邪惡的小黑點。她和姊被咬得搔癢欲死,反而阿嬤像超現實失去皮膚下有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大型動物特質,那些跳蚤竟無一隻在那百歲老人的細瘦腿上留下任何一口疤痕。
我問了有養貓經驗的ㄩ和ㄇ,筆記抄下步驟,那天黃昏便攜帶全副裝備,像海豹特戰小組回永和老家,執行全面殲滅行動:我進屋前先將自己周身噴灑反蚤樟腦噴劑,然後用吸塵器將每一死角吸一遍;再用水桶泡整大瓶漂白劑,以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切割成單位拖地;最後再在各角落噴灑極毒的「蚤不到」殺蚤化學藥劑。再像化學兵戴上口罩,一手一罐特製殺蚤噴霧毒劑,從閣樓大貯藏室,飯廳上方一間小違建房間(那是我和我哥國中後共同的臥房,如今久未人居,堆滿溼霉的棉被、爛報紙,和我哥不知何處拾荒而來的各式廢物),院子的花圃樹叢,屋後蕨草蛛網遮蔽的防火巷……那畫面真的像天羅地網的大屠殺,從我手掌噴出的扇狀毒氣,把那古厝昏暗空間,濛上一層不透光的灰慘迷霧。
那個時刻,我戴著口罩,像置身於我靈魂深處一種殘虐快意,用六罐殺蟲劑噴射擬造的外星毒沼澤殘酷劇場裡,突然看過,我那失去真實感,將在六小時後死去的矮小阿嬤,搖著蒲扇,氣定神閒推紗門出來,在那濃霧毒氣裡無比輕快自在地問我:「啊這次怎麼沒帶那兩個小漢�y回來?」

作者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