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異鄉人(下)

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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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龔雲鵬

安金藏從來不提酒與兄弟這兩項,偶爾在極品純麥威士忌(不是他們家賣的)稠如蜂蜜的金黃腴膏催化下,會淡淡透露幾個無法串連成賣給八卦雜誌踢爆的獨立畫面:他如何挨家挨戶踩到尼爾森公司抽樣調查的樣本住戶,撒了一輪鈔票,半年後把「他們家」手中幾家電視的收視率拉高到三家無線電視時代的超現實數字,廣告滿檔。當然還有一些如何遠赴法國收購酒莊,到北京上海高級CLUB踩地盤並開發高價位Whiskey之外低價Vodka市場的口味。也提過一些兄弟們帶著三、四只高爾夫球袋的長槍到別人家公司討債,像馬丁史柯西斯黑幫電影裡那把烏黑亮碳鋼衝鋒槍散彈槍整傢伙倒在玻璃長几上的華麗慢動作運鏡。
大部分他提的是女人。未必是誇耀。常有一種真正的,為何我生命中的穀麥得注定變成發酵的、讓人幻醉的、昂貴且裝進藝術家設計之玻璃瓶中販賣的金黃液體,那樣的哀愁。浸在用鎢合金鋸刀切削成一枚晶瑩白銀腎臟的冰塊周圍,也不是融化,就是借那低溫。也許我的女人們就是那一瓶一瓶高檔的,每次只倒兩指幅的純酒,酒喝光了,杯裡的冰塊還在,看起來還是那麼大、那麼硬,其實從表層一些切削的稜弧變圓滑了……
這是個色情隱喻?
安金藏看了他一眼,賊笑起來。你知道,有時候我在想,我愛這傢伙超過我那些女人們。你知道,我玩過的極品女人絕對上百個,極品的噢,像純種的那些比賽場上的昂貴馬匹,從臉蛋、眼睛、身材、毛髮、陰道……像收藏品一樣可以在身體記憶深處反覆回味的。像那些綠色草坪上的美麗馬匹,純視覺上的,純嗅覺上的,純觸覺上的……我敢說這被我評分列入極品收藏冊的美人兒們,就像頂極醇酒,沒有哪個男人不想擁有。但我如何擁有她們?一次一次地插入她們漂亮的身體,像我現在坐在這兒向你誇耀:我曾經喝過哪些頂級的昂貴到你無法相信的酒,我扭開過它們的泥封瓶蓋,注入我放著大冰塊(你說的色情隱喻?)的玻璃杯裡,把它們降低到我的溫度。我曾經,我品嘗過,我的老二經驗過的那些良辰美景讓我像個老人翻他一生收藏一再去蕪存菁存留下的精品集郵冊,既懷念又感傷。但現在那些女人,那些視覺上美麗得讓你無法逼視的純種馬匹,那些尤物們到哪去了?
只有你懂。安金藏說:在你之前,只有那個算命女人懂。我不是登徒子,不是強迫性交症患者。我是個收藏家。我活在一個無人知曉的,收藏了極美文明造物的隱形博物館裡,我不是那些把美麗女人泡在福馬林玻璃缸裡的變態。如果我是就好了。這多麼悲哀。一瓶頂級好酒,我必須扭開它的瓶蓋,倒入我的冰塊酒杯裡,也許我的冰塊(也許我們該直接稱呼﹁我的那話兒」?)用低溫凍結住那貪歡之瞬酒精芳醇揮發的時光。但那又如何?一切仍會煙消雲散。無法串連成一個整體。不是集郵票,不是頂級藏酒窖,我得拍拍那些美麗馬匹的臀部讓她們撒蹄跑回她們有綠色草坪的畫面,而不是把她們製成標本裝進我的福馬林玻璃缸。

他們愛從李師科提起,陳啟禮、黃任中、楊雙伍,還有一些口條怪異的,譬如劉家昌、林青霞、高凌風……復活島人頭像,被揭開的封印鐵板下竄出的天罡地煞妖魔鬼怪。我們的問題在於,他摳摳鼻孔,居然把一坨白色的鼻屎團成像一顆柏青哥小鋼珠那樣的大小。我們的問題在於,我們缺乏神祕主義的傳統。我們缺乏想像力。
「我不知道你想說的重點�y。」他說。
「因為缺乏想像力,所以我們沒有辦法解釋這個支離破碎的爛世界。我們『記得』,但記得的全是人家給的。譬如說,有一個天才用麻將桌上的爾虞我詐胡牌作牌來解釋當年的淮海戰役以及國民黨為什麼丟了大陸。我曾認識一個年輕的日本漫畫達人,他用《烙印勇士》裡的祭典、封印和結界來解釋日本人當年為何著瘋地在南京關城門屠殺了三十萬人。這全是胡說。但是你不覺得,包括你,包括我,我們總像是渾渾噩噩的找不到本體的影子,像爛港劇鬼片裡的斗篷鬼倉皇茫然地在別人的城市街道亂晃?
我們這樣的人最大的問題即是我們沒有一個可供這些蒲公英籽般四面八方飄散的後代們按圖索驥以想像自己族群臉貌的故事:像其他那些離散者們,在異國的、童年的燭光昏黃客廳裡,聽大人如痴如醉地說著《聖經》裡的故事,出埃及記、啟示錄、或是《可蘭經》的詩篇;或是《摩訶婆羅多》;或是猶太教義……像上百萬隻的螞蟻不理解單一個體的存在原理卻能挨擠流動著拼成一幅巨大的黑老虎或蒼鷹的影子或乾脆就一條河流……
我們沒有這種東西。所以我們只能一代一代斷簡殘章傳遞著單一一代所發生的故事。我們一代一代的說故事父親們,全是一片一片的魚鱗,永遠無法鑲嵌拼組成一條魚。他們在族的滅絕∣∣而非個體死亡的恐怖中展開流浪之途,卻意外地發現他們一路瞠目結舌經歷的、看見的古怪故事,得在這種極短暫的油竭之燈黯滅前,口齒不清地講述給下一代。但通常他們並沒有下一代,這是最悲傷的一點,那些故事像藏人寺廟裡的酥油花,藝僧們以「鬼之十指」掐捏出璀燦魔幻之極樂世界全景,完成的那一天,即是把這件大型作品丟進火裡燒熔的那一天。
故事在滅絕的時間契約裡展開。絕後。絕種。無法傳遞。那還能稱之為故事麼?
最大的悲慟即無法把經驗、懺情、把造成我族陷入萬劫不復、非人之境的緣由,囊封於一個故事裡,交給下一代。譬如西方人那些十誡:不可殺人、不可淫人妻女、不可說謊。不可如何如何……只能眼睜睜看著我們的後代,茹毛飲血、半人半獸地在沒有故事的曠野,把所有的毀滅火種從頭點燃。」

作者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