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眼

天災無情 人有情

劉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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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含仁

連續一個多禮拜,每天為四川大地震的消息弄得神情恍惚、茶飯不思的,海內海外,大有人在,專家們甚至特地杜撰了新名詞,叫做「地震綜合症侯群」(earthquake syndrome)。
雖然未到這個程度,我發現自己的心理和行為也有相當大的變化。
首先,早起第一件事,顧不得洗臉刷牙,立刻開車出門買報紙,而且,一份報紙不夠,中文、英文都要買上兩、三份,代表不同觀點的,從頭到尾一字不漏看完,仍覺信息不夠完整,最後,當機立斷,打電話給此間的衛星電視節目供應公司,加裝了兩個中文頻道:北京中央電視第四台和台北的TVBS。電視和報紙之間,免不了還要上網。如此一來,可以想像,五一二之後,每天日常生活,除了吃飯睡覺,全給地震消息完密包圍起來了。
這段時間,偶有親戚朋友來往,話題當然不出這個範圍。揪心程度,也都不相上下。
一個多禮拜的資訊累積,漸漸沉澱,事件發展的脈絡,慢慢梳理,震驚、沉痛、哀戚、無常的感情陸續退隱,疲乏的大腦終於恢復常態,開始設法理解這一特大人間慘劇背後隱藏的一些問題。
有一首網路流行的順口溜,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注意,內容如下:
「天將降大任於斯國也,必先降其大雪,撞其火車,搶其火炬,震其國土,崩其股市…。」
順口溜根據《孟子》家喻戶曉的名句改編,一讀便知,內容羅列的都是近半年來有關中國發生的天災人禍,稍微注意中國新聞的人應都耳熟能詳,然而,幽默底下的情感,卻頗費思量,可堪玩味。
面對天災人禍,生命、財產和名譽的嚴重損失,順口溜的作者,顯然沒有怪罪、譴責的意圖,既不怨天尤人,把這些大規模打擊傷害國家、社會和無辜人民的事件一一提示,目的何在呢?
至少,我的讀後感是:作者試圖傳達的,是中國人一個半世紀以來屈居人下的悲憤和無奈。
這種幾乎可以說是「集體」的感情,在如今正確重新估定的八級以上(部分地區短時間內的強度曾達到十一級)特大地震災害的事後救援行動中,成為貫穿首尾、人同此心的主導意識。
趕赴現場視查、指揮和慰問的溫家寶,抓住了這個主流思想,因此說:搶救人的生命,是災後工作的「重中之重」。光聽這句話,你就知道,今天的中國,跟一九七六年唐山大地震時代的中國,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國家。
胡錦濤更加有力地總結了這種精神,他說:天災無情人有情。
我又注意到,五月十九日,一向比較開明多元的《南方都市報》,用純粹感性的文字,寫了一篇社論,?面有兩段話,語重心長:
「此次災難中呈現出更可貴的是,公共管理方式的重大積極變化,更透明即時的資訊,對外界和民間更開放包容的態度…。」


「我們唯一能償還的方式(對受難者),就是將災難當前的人性和制度刷新,固化為我們全社會的常態,成為我們邁向未來的新起點。」
事實上,我到現在都無法瞭解,為什麼不久之前處理達賴喇嘛集團的打砸搶燒抗議事件,中國主政當局仍然放不開手,始終遵行傳統控制法的「內外有別」方針,對外來媒體的採訪報導,指指點點,遮遮掩掩,彷彿做了什麼虧心事,唯恐洩底的樣子。緊跟著來的這次舉世矚目的災難,卻能敞開胸懷,不但接納而且歡迎來自世界各地的媒體、專家、救援隊伍和物資設備的共同參與。
有人認為,中國官方作風的改弦更張,不是經過深思熟慮、反覆分析之後的徹底改革,只是短期策略的考量,目的是轉移國際輿論的焦點,迴避藏獨製造的宣傳壓力,維護三個月之後奧運按計劃提高國際地位擴大影響全部配套工作的順利開展。美國輿論界確有這種提法,甚至在台灣的TVBS專業小組座談中,有位某校大傳系教授,也持同樣看法。前引《南方都市報》社論的語調,隱隱約約,不免透露這種顧慮。
與此同時,無論台港海外的中英文媒體,對汶川震災信息處理的透明、全面、即時和情理兼顧,無不刮目相看,連一向對中國不太友善的美國右派福斯傳媒系統,都一再表示耳目一新。自由派或接近自由派的《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和《洛杉磯時報》等,評價更高,有人甚至以中國為榜樣,藉機反諷美國官僚體制的腐敗無能,尤其是影射近年美南卡崔娜風災水灌紐奧良城的災後重建拖沓無力,作為強烈對比。
整個震災救援過程的直播報導,給所有關心中國現狀和未來的人,提供了極為寶貴的觀察機會。也正因為如此,流傳久遠而深廣的一些有關中國和中國人的成見和近似誣衊的偏見,遂有破除糾正的機會。舉例說,CNN主播傑弗提曾經公開宣稱:五十年來,中國人不變,就是一群惡棍加混蛋!CNN雖在中國政府抗議全球華人示威後勉強道歉,傑弗提本人至今未動分毫,不知他看到老師張開四肢頂住廢墟犧牲自己救活學生的直播畫面時,有什麼感想?能否反躬自問:誰是惡棍?誰是混蛋?
談到這堙A不能不指出,台灣在過去的八至十二年內,由於當政者的意識形態和執政理念,中國妖魔化的工作做得無所不用其極,用這種方式加強本土意識是否有效?是否適當?民進黨下台後實應列為優先事項深刻檢討。這次震災發生後,直到現在,災變時仍居政府首腦位置的陳水扁、呂秀蓮,略有表態,看不見熱情。民進黨本身,除個別人士外,做為一個面對公共事務的政黨,出奇沉默,反映了核心思想的迷惘蒼白。普世標準的人道主義關懷,為什麼一碰到短期政治利益就立即失效?跟台灣民間、企業界和宗教團體人溺己溺的普遍反應對比,本土主義如果是這個德行,見鬼去吧!
同時,藏獨集團除了達賴本人有過祈福動作,其他部分,一言不發,一事不做。
我深信,中國這一次抗震救災的表現,不是短視功利考慮的結果。它不僅是民間和社會私部門自動自發的作為,也是政府和公部門直覺反應的作為。
天人之際,唯良知可與天道不仁相抗衡。胡錦濤的那句話:天災無情人有情,是當代的恰當詮釋,是發自內心深處的肺腑之言。
孟子的話還沒說完,他在歷數種種苦難的磨煉之後,揭示了人之所以為人的真諦: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這就是我們對今後中國的期望。

作者 劉大任

台大哲學系畢業,一九六六年就讀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政治研究所,後因投入保釣運動,放棄博士學位。七二年考入聯合國祕書處,一九九九年退休。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評論與運動文學等,出版有《劉大任作品集》十二種(皇冠出版),本專欄亦結集出版《紐約眼》《空望》《冬之物語》《月印萬川》《晚晴》(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