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語

少一點,多更多 區紀復

油電水價高漲,從大官到小民,大家都在想辦法節能度日。再怎麼省,你有辦法一個月只花一千元過日子嗎?在花蓮鹽寮海邊,區紀復過著反浪費、棄絕文明污染、對地球最無害的生活,已經二十年了。
他撿廢料蓋木屋,靠著挑水、撿柴、燒灶、種菜、採野而食過活。二十年來,上萬人到他創設的「鹽寮淨土」體驗過這種辛勤勞動的簡樸生活。區紀復用他的一生示範,當你願意把慾望一項一項的丟,心靈的自由和滿足會多更多。


區紀復吃得清淡,紅蘿蔔、馬鈴薯一起蒸熟,配上糙米飯就是一餐。碗筷都是撿來的。

訪前,我打電話和區紀復約採訪時間,他說:「星期四下午是可以的。」下午幾點呢?他說:「你打電話來,我接的話,就在家了。」我不放心,急著確認:三點?或者兩點?一點半到,可以嗎?他雖然語氣和緩,還是沒給我明確的時間。
後來,我才知道他不帶錶二十幾年了。他的時鐘是太陽。太陽有時溫暖,有時暴烈,有時銳利,有時紅豔…;他日出而做、日落而息,過的是古人那種簡單、拮据但清爽的生活。
六十七歲的區紀復住在花蓮鹽寮海邊二十年了,他把住處取名「鹽寮淨土」,在這裡實踐慾求最少、簡樸生活的可能,並鼓勵大家到此體驗生活。十年前,他統計過,超過一萬人到這裡住過;另一個統計,在油電水價高漲的今天更顯驚人,這裡平均每個人每個月的生活開銷不到一千元。
淨土在濱海公路邊,走一小段下坡路,看見一根橫掛著的長木棍,就是區家象徵性的大門。只見他坐在門口藤椅上看書,背脊向前微彎,整個人像個句號,好像在那兒坐很久了,生命的節奏很舒緩;不像我們總在趕時間,到哪裡都是匆匆來去的逗點。


區紀復經常從生活裡反思修行的道理,廚房牆上用書法寫著:「灶前修行」、「生火之道」等哲思。

如廁也做環保

這天很熱,一路上我喝太多水了(慚愧!是瓶裝礦泉水,我把它藏在包包裡。)只好先向他借廁所。他問:「要不要嘗試到溪邊去解放?」我沒膽,還是上室內廁所。他提醒我,從大桶裡舀一些蓄積的雨水,帶一小桶水帶進去。
沒自來水,還行。但他在廁所門上,用清癯的書法寫下他對如廁的建議—不用衛生紙(可以減少砍樹),用手指和水清洗即可。我一時做不到,還是偷用衛生紙。後來聽他講起:「有個香港來的大學生,看到廁所那些話,忍了兩天不敢大號,呵呵。其實我只是建議你不用,你要用也沒關係,但最好用後把它鋪平,曬乾後可以燒熱水。」
區紀復的個子小小的,講話的音量也小,還帶著粵語口音,字尾常常加個「呀」字,像是:這是鬼針草呀、這是肉桂呀、水要挑要提呀…,於是有種溫柔的味道。他臉小,髮線後退的光亮前額佔去上半張臉,二十多年未修剪的灰白落腮鬍又佔去下半張臉。他以前上班時,可不是這樣,他說:「有一次我夢到自己來不及刮鬍子就上班,嚇得驚醒過來。」開始過簡樸生活後,他就讓鬍子放生了。
他一九四一年生於澳門,那時第一次世界大戰剛爆發。他是老大,下面還有七個兄弟姊妹。他描述童年:「小時候,父母偶爾才能買一碗麵回來,全家人一人只能吃一口。從積極角度想,我在很缺乏、很勞苦的狀態下長大,反而什麼都不怕。」
高中畢業,他以僑生身份考上台大數學系,家貧沒辦法直接升學,只好先到香港的酒店當了一年清潔工。「雖然人家覺得你只是個清潔工,但我知道我還是要讀書的,心態就不一樣。而且回想起來,那一年,我學習怎樣把一個地方徹底弄乾淨,也是很好的經驗。」至今,他出門借住友人家,仍習慣趁淋浴時將浴室、廁所「用腳」(清潔劑會污染水源,所以不用。)徹底磨擦清潔一番,作為報答。
隔年,他考上台大化工系。那是工業剛剛起飛的六○年代,他本來想:「塑膠呀、石油呀,化學工程剛剛開始嘛,我念化學念好之後,應該很容易進工廠工作。」台大畢業,他又申請獎學金到瑞士研究高分子化學,直到一九七二年被王永慶延攬回國,進入台塑和南亞塑膠做研發。


沒有瓦斯爐,區紀復用撿來的灶燒材煮飯。他很喜歡在灶前靜靜觀察火的形態。

放棄 化工專業

他是天主教徒,在台灣常和基督服務團的好友聚會。團裡成員多有留學歐洲的背景,看過先進國家維護自然生態的方法和成果,他們到處傳播垃圾分類、節約用水的觀念。「後來我想:我在外面做環保,為何天天都在一個製造污染的工廠?南亞在台北泰山,附近的人常抱怨空氣很臭呀,農田都是黑水呀,我覺得很不對勁啊!想了好久,才決定辭掉。」
四十二歲辭職後,他五年沒有固定住處,常飛到世界各地參觀環保、靈修團體,回國就借住教會宿舍。問他有沒有煩惱過存款?他微微一笑,說:「錢,你怎麼算呢?你愈算,愈走不了。尤其當我決定過很簡單的生活後,我的算法是另外的,如果我有一萬塊,我就用一千塊;剩九千,我就用九百。那就永遠是有的,錢永遠用不完。」

二十年前,他和其他六個教友集資買下鹽寮這塊地。有土壤了,大夥想創設一個淨化身心靈的淨土的夢想迅速地竄出來。但其他人都有在都市工作、養家餬口的壓力,他一個人先到這偏僻的海邊小鄉村住下來,靠著撿來的廢木料自己動手造屋。而今,這裡共有一棟磚房、三棟木屋,想體驗簡樸生活的人,不需付費就能來。
幾經思考,他只留下電燈、電話、冰箱三樣電器;自來水用了半年,覺得可以靠溪水過活,又把管線封死。來此的訪客們白天一起經歷撿柴、挑水、燒灶、種菜、採野菜,甚至到批發市場撿拾廢棄蔬果的勞動生活,晚上回來沈澱分享,然後就在大通鋪睡覺了。
不理解淨土生活的人,會以為區紀復是遺世獨立的孤獨隱士。其實,「淨土」這個名字像一塊磁鐵,既吸引純淨的人,也召喚不平靜的人前來;多年下來,區紀復的「家人」比誰都多。他說:「有些積極的人是來學習。也有消極的,像是得憂鬱症呀、失戀呀、失業呀、想戒煙戒酒的人呀,他們心情不好,想找個地方避一避,這我也能接受。」
十八年前某個深夜,一個手臂都是刺青和刀疤的黑壯年輕人忽然前來投宿,「他後來才講,有人追殺他,只好在這裡躲了大半年。他可能受過野戰訓練,採野菜、採竹筍、煮大鍋菜,都做得很好呀。一段時間後,感覺他慢慢改了,還說:『我今天晚上想通了,已經把我的手槍丟進大海裡了。』但人在江湖呀,他出去,兄弟還是會找他。兩三年後,一次過年,我又接到他的電話,他跑到上海去,說想念這邊,講一講就哭了…」最近,區紀復終於又有這位黑道大哥的消息—大哥成了魚販,在基隆賣魚,妻子兒女終於接納他了。


區紀復吃得清淡,紅蘿蔔、馬鈴薯一起蒸熟,配上糙米飯就是一餐。碗筷都是撿來的。

淨土 召喚愛情

上萬訪客中,最能認同淨土理念、住最久的是小區紀復二十二歲的黃秀娟。十四年前,黃秀娟辭掉台北出版社的工作,來到淨土休養生息。她先是被區紀復的理想吸引,像尊敬一個老師般跟隨他生活、學習;住了六年後,她嫁給他。婚禮時,兩人沒有新衣、沒有鮮花、沒有戒指,只交換十字架做為信物。
婚後,不同個性的兩個人不免有些碰撞。她笑著講他的小缺點:「區紀復很嚴肅,吃飯時,幾乎不太說話,總是正襟危坐,細嚼慢嚥。我話比較多,有時和人聊天正在興頭上,他會一板一眼叫我不要太多話,我會很生氣。」
我猜區紀復之所以話少,是因為語言不足以描述他感受到的豐富世界。無人來訪的日子,他觀察地上不同種的螞蟻,就可以聯想到人類種族相處的問題;或者一個人面對著夕陽、高山、大海…,大自然那麼豐富那麼美,常叫人無言以對吧。
但他常真誠地對動植物講話。他帶我們去看磚房旁一棵兩層樓高的欖仁樹,粗大的樹根直直往房子中央竄過來,「朋友說要砍了才行,我對它說我們盡量和平共存吧。你看,它就轉彎了。」又有一次,他看見一條青竹絲鑽進臥房,仍相信彼此可以相安無事,直到幾個月後,才看見一條長長的蛇蛻留在門縫上。
都市裡的物質愈來愈多,我們對物質的感情也愈來愈薄,舊了就丟,反正永遠有新品要追逐。區紀復卻是「物盡其用」,他撿大家的舊衣來穿,甚至穿亡父的內衣褲;一支牙刷可以刷一兩年,他用訪客留下的牙膏,沒牙膏就用鹽水來刷牙;他的手帕是將舊毛巾剪來用的…。他連後事也想好了,打算在這裡樹葬,還身大地。


新娘身上的衣服還是觀禮的友人當場脫下轉送的。

素淨 不放油鹽

人體的排泄物也能物盡其用。他在溪邊拉野屎,糞便成為蝦蟹的大餐;身體偶有不適時,他就喝自己的尿來治病。他強調:「早晨第一泡比較濃,最有效。」問他第一次嘗試時,不覺得難受嗎?「我一直吃素,尿味就像青草茶、熱啤酒而已啊!我建議你若要嘗試,先有一段時間吃清淡一點。」不知是否尿療法的幫助,還是勞動生活的滋養使他特別強壯,二十幾年來,他從沒生病就醫。
聊著聊著,天色暗了下來,他邀我們一起動手做晚餐。他燒灶,我洗菜,攝影去挑水。只見他一滴油鹽也沒放,把紅蘿蔔、香菇、芥菜、豆乾、麵條一起川燙,如此素淨,就是我們的晚餐了。
我想著這裡的生活,物質一項一項地拿掉,本以為是減法,一天下來,又隱隱覺得心裡滿滿的,其實是加法。我抬頭看區紀復,他正細細咀嚼著,好像很享受食物的自然滋味。
大家安靜地吃著,戶外是海浪低沉的聲音。我嚐著紅蘿蔔的甜、芥菜的微苦、豆乾淡淡的大豆香…,這一切慢慢在我的嘴裡盪開。


餐廳裡,區紀復到處掛著他的用餐叮嚀。他話少,想說的都寫下來了。

小檔案

1941年2月9日生於澳門
1960年到台灣就讀台大化工系
1965年到瑞士理工學院攻讀高分子化學,取得國家工程師學位(相當於碩士學位),任職於瑞士化纖
1972年回台服務於台塑企業研究部門
1983年辭去工作,參訪世界的環保及仁愛工作團體
1988年在花蓮創立鹽寮淨土
2000年與黃秀娟結婚。
著作 《鹽寮淨土》、《簡樸的海岸》、《體驗貧窮》、《新靈修團體》、《走向阿瑪遜》


海邊有許多漂流木,區紀復常到此撿拾,回家就能劈材燒飯。


區紀復身後的磚房就是他住了二十年的家,他不鎖門,就算蛇鼠鑽進去,他也希望和平共處。


在家門前講道,區紀復感覺就像個修行者。

後記

相較於鹽寮的藍天綠地,區紀復每次到台北,就覺得:「那個壓迫、噪音、亂啊,地獄就是那個樣子。」某天,他到電視台錄影,心情很壯烈:「我今天從天堂到地獄來,是因為要做一些很好的事情,畢竟地獄的人也要救呀。」
我從地獄到天堂採訪,短暫嘗試我可以活得多麼簡單。回台北一個禮拜後,我的手腳依然滿佈被天堂的蚊子熱情親吻的痕跡,那種微癢從皮膚滲到心裡,就像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那樣過下去,又不能停止那想念。


區紀復每天到溪邊挑水來用。他身後的木屋是撿廢材改成的。

撰文:王錦華 
攝影:黃威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