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爪追蹤

偵探和他們的職業世界 之六

詹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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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含仁

肥佬神探伍爾富是那種賺得多、花得多的資本主義社會新人種,他有賺錢的本能和本事,卻也絕不壓抑自己的享受和放縱。和福爾摩斯維多利亞式的禁慾傳統(不貪財、不享受,只偶而施打一點稀釋百分之七的古柯鹼),恰巧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對照。
福爾摩斯為「顧問偵探」立下的典範是一種絕對理性的態度與追求,你必須把所有心力集中在打擊犯罪「技能配套」(skill-set)的建立,並且不斷鍜煉你的觀察力與推理力。為了得到這樣極度專注的結果,你必須放棄許多事,包括「無用的知識」(如地球繞著太陽轉之類的事)、以及影響判斷力至甚的「愛情生活」(那是讓精密儀器揉進了沙子),更不要說對身外之物的關注了。
我試圖想在福爾摩斯的故事中找到他對錢財(以及「偵探業務營收」)的態度,發現福爾摩斯偶而也會對偵探業務的「冷清」感到擔憂,在《紅櫸莊奇案》(The Adventure of the Copper Beeches)裡,福爾摩斯向華生醫師抱怨「好案子」難尋,他的業務已經快要淪為「替人尋回遺失的鉛筆、以及為寄宿學校女生提供意見的事務所」("...It seems to be degenerating into an agency for recovering lost lead pencils and giving advice to young ladies from boarding-schools.")。
福爾摩斯擔心的是上門的案子沒有「挑戰性」,他甚至自我表白說:「對於一位純粹熱愛工作技藝的人而言,他通常是從最不重要或最不明顯的事物中得到最大的樂趣。」至於案子轟動與否、獲利與否,反而不是他在意的事。剛抱怨完好案難求的福爾摩斯,馬上就得到一位財力平庸的女家庭教師的委託,讓他去調查一個「怪案子」,福爾摩斯也不曾開口索價,就「自費」和華生搭乘火車出發前往溫徹斯特辦案,直到奇案謎團解開,福爾摩斯都不曾提過「費用」一詞。
真正把「顧問偵探」當一門生意的伍爾富就不同了(想想看,他的「華生」也不是一位收入頗豐、不介意自付費用的醫生,而是每週必須支薪聘雇的助手阿奇),這位也負責部分業務的助手就常常擔心「沒有客戶上門」,更擔心登門拜訪的客戶看起來不像是可以開出「肥支票」(fat check)的「有效客戶」。
伍爾富的服務定價昂貴,在《客戶太多了》的故事裡,一位穿著廉價西裝的客戶上門請託,問阿奇是否可以接下一個「確定有無他人跟蹤」的案子。這個案子太簡單了,不適合伍爾富這種服務昂貴的「事務所」,阿奇忠告這位來客:「(在紐約市)任何信用良好的事務所,都可以用時薪十元接你的案子,但伍爾富先生對費用問題有不同的態度。」
伍爾富的態度有多不同?大概是「十倍」的不同吧。
因為伍爾富事務所處理的案件起碼是一百美元一小時的費用。事實上伍爾富對一小時一百美元的固定收入並不滿意,他不喜歡這種案子,他更喜歡押大的,最好是一個難度高的案子,而且有幾位「錢不是問題」的大角色牽涉其中,他大筆一揮,出手一次可以得到好幾萬元的收入。這樣,他就可以繼續懶洋洋地看著他的蘭花,安靜專注地吃著他的黑松露炒蛋,好幾月後才需要再想到「客戶」這個問題。

伍爾富當然是推理小說史極有意思的創造,這也是為什麼他至今仍廣受歡迎,人氣歷半個世紀而不衰。他的受歡迎當然不只是「收費高昂」這件事,更多的讀者注意到的是他特殊而神奇的思考能力,以及對美食的堅持,特別是後者,最後作者還應讀者與編輯的要求,出了一本非小說的《伍爾富食譜》(The Nero Wolfe Cookbook, 1973),可以想見伍爾富給人印象最深刻之處。
伍爾富的思想是極端的個人主義傾向,也是「有取有予」的資本主義社會制度的擁護者,他給了顧問偵探工作一個合乎社會體制的分工位置,也為它建立可以生存的經營模式,讓它正式成為社會的一環,也讓它在俗世找到一個安身定命的可信位置。
但透過偵探工作收取近乎敲詐的高額報酬,畢竟與我們這些渴望正義得伸的小百姓讀者的期待不符,也使得非上流社會的受害者感覺加倍不堪,難道只因為他們是付不起高額費用的社會潦倒人,他們的冤情就無處可訴了嗎?
所幸,推理小說家們也聽到了這個禱告,他們想到「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概念,潦倒的人自有「潦倒的偵探」來為他們服務,而這些偵探也別有一種針對普羅大眾階級(Proletariat)的帳單與價格。
當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 1888-1959)筆下的私家偵探菲利浦.馬羅(Philip Marlowe)在第一部長篇小說《大眠》(The Big Sleep, 1939)出場時,坐在輪椅上的委託人「將軍」問到他的收費,馬羅用他那種吊兒郎當的口氣,說出了他永恆的經典台詞:「當我運氣不錯的時候,我一天收取二十五元加上開銷。」
馬羅的標準公定收費價格:一天二十五元的勞務費加上相關開銷(主要是跑來跑去的汽油錢,和酒吧裡的幾杯酒錢)。在《大眠》裡,馬羅接了一樁醜聞案件,兩天之內峰迴路轉,撞見了各種事,包括被歹徒用槍指著腦袋,以及被警局裡的刑事詢問,警察還問他:「你總共拿多少酬勞?」
馬羅心平氣和地回答:「一天二十五元,外加開銷。」
警察嘲笑他:「所以到目前為止,你賺了五十元和一點油錢。」
馬羅也不生氣:「差不多就這個數字。」
警察打蛇隨棍上:「為了這點小錢,你竟然願意跟這個國家一半的警察作對?」
馬羅還是一貫的冷淡口吻:「我也不喜歡這樣,可是我能怎麼辦?我在辦案子,我就靠這點本事過活。…」
這是在社會底層討生活的「潦倒偵探」了,他絕對不是伍爾富那種享受貴族式生活的成功生意人,更不是福爾摩斯那種充滿榮譽與驕傲的上流階級,他是社會上的失敗者,才去做這種成日與污濁為伍、沒有社會地位的私家偵探,賺微薄的工資,連個辦公室也不成樣子,更不要說雇一位接電話的助手。當一位女客戶走進他寒酸的小辦公室時說:「你這個人不大講究門面。」
馬羅回答說:「那個叫平克頓的偵探社也不講究門面。」
歷史上第一家民營偵探社、創立於一八五○年「平克頓全國偵探社」(Pinkerton National Detective Agency)當然不少見於推理小說,但在平克頓業務鼎盛時期,特別是一八七○年代,美國司法部(Department of Justice, 簡稱DOJ)把聯邦政府對犯罪的偵察「外包」給它,而它的主要客戶大部分是鐵路公司或其他大型企業,我猜想它的「門面」不會太壞,但馬羅說這句話的時候(美國經濟大蕭條的一九三○年代),平克頓偵探社已經不復昔日面貌,風華已褪,但還是能捉老鼠的好貓,馬羅有點自況「英雄落魄」的味道。
馬羅定下來的「每日二十五元加開銷」,很長一段時間成為「冷硬派偵探」的標準定價,不管物價如何上漲,這個價目表太有名了,如果你改了價格,小說反而變得不可信了。
貴族偵探的美好時光已經過去了,不管是不收錢的福爾摩斯,還是行情良好的伍爾富,都是「明日黃花」了。如今能夠獲取高利的都是「股份有限公司」,菲利浦.馬羅這種「個體戶」只能每日二十五元地「討生活」。這是最壞的偵探時代嗎?不,如果你讀到勞倫斯.卜洛克(Lawrence Block, 1938- )筆下的無照私探馬修.史卡德(Mathew Scudder),他的收費漫無標準(唯一的標準就是「低廉卑微」),服務的對象有時候窮到連一點費用都付不出來,一位妓女就決定「以身相抵」,史卡德也接受了,偵探的收費已經回到以物易物的蠻荒時代了。(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