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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鄉人 上

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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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龔雲鵬

其實我知道你跟我是一路貨。
他想:這又是哪幾部電影對白東抄西湊的大雜燴?當他認真看著他說,是的,我和你是一樣的,我無比好奇,那些時刻,你都跟那些女人說些什麼?那些豪華的美女?作為一個頂級的收藏家。談其他同樣頂級的女人?或是談你喝過的好酒?這時安金藏的話語頻道便會陷入他自己體內其他雜訊的干擾。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關於算命女人說他「少也貧賤」。他只是一次淡淡提起他父親是個派報的。另一次他描述他父親是個少年時,在可能是河南或山西某個被瘟疫侵襲的小城,全城的人陸續發黑死去,他父親揹著也染病的弟弟才逃出城外,立刻被一支被共軍追擊的國民黨部隊拉伕了。在這個朧朦、細節交代不清的故事裡,他父親跟著那群恐懼、沉默的穿破爛灰軍服的大人們在一片黃土山丘裡迷了路,左轉右繞找不到脫離這片迷宮的方式。他父親不知基於一種奇怪的本能,從加入這夥灰色逃亡者後,便每餐把大夥吃剩的包穀梗子收藏進自己的揹包,不理所有人的訕笑。待整個部隊所有官兵重演他離城前所見,眼眶凹陷口吐囈語身體進入一種慢速運動而終於像一灘灘溼牛屎蜷縮在野地等著被曬乾,他父親靠著咀嚼吞食那些剁碎的包穀莖梗,自己一個(那個弟弟早就在故事裡消失了)跋涉千里逃到南方。
他也聽他說過他曾在九○年代初到大陸衝州撞府的經歷。那樣豐饒且以不同身分進入許多古怪場景的唐吉訶德式流浪,讓人懷疑他根本在暗示他之前的工作是國安局情報員。換一個聽眾可能會不禮貌地打斷他:請問你多大歲數?套句老話:「這麼年輕的生命,怎麼可能收藏了那數倍時間才可能遭遇的經驗?」他曾描述自己在像電影《天下無賊》那樣的內陸火車車廂裡,親眼目睹什麼叫「斧頭幫」。有一個一臉橫肉的外鄉漢子抓到了一個扒他錢包的猥瘦農民,兩人互吼幾句後各自亮出懷裡的刀刃。那個外鄉漢子冷笑一下,喊一聲哥兒們這傢伙找死!立即前後座位八、九個同樣眼露凶光的強橫同伴一齊抄傢伙站起,把他們圍住。誰知道那瘦小農民也不吭氣也無懼色,一回頭整車廂座位,隔鄰另一車廂,全是和他一個模樣襤褸藍短褲汗衫的黑瘦農民,人手一柄短斧。
那八、九個外鄉壯漢後來怎麼了?被砍成一坨坨血肉泥?或是全尿溼褲子像娃兒那樣跪哭著求饒?被剝光全部財物光條條扔下火車?他的版本每次都不同。

他亦曾在東莞一間Nike的台商衛星代工球鞋廠掛銜副廠長,轄下兩千各省離鄉流竄的女工。每人每月工資二百人民幣。那是安金藏的酒吧交心時光裡唯一較近似建築師描圖將他如何在權力交涉的人際網絡中溜滑求生存的解說。廠長是老闆的女婿、他是個白痴,華夏工專畢業的,橡膠材料研發也不懂、出貨進貨又不懂、管理也不懂。經理是老闆的姪兒,留美的,夫妻倆整天想把阿斗廠長搞掉。另一個副廠長是從另一家廠跳槽過來的台灣工程師。包括他,他們每一個人各自的薪資可以養一辦公室三、四十個大陸清大交大碩士工程師。當然那是九○年代的事了。這一撮台灣人整天內鬥,各自想拉攏他加入他們那一方。經理的老婆是個潘金蓮,他進那廠的第三天便在自己的辦公室休息小間被她硬上了。他懷疑包括廠長、另一個副廠長還有一掛台籍幹部全被她搞過。可怕的是她丈夫全知道。那女人又酸又熱,即使用再冷的天她總也全身溼汗淋漓。廠長則每晚拉他去和縣委書記、公安局長喝酒。那可不是這些黃金如蜜的純麥威士忌。一瓶瓶六十度的五糧液、酒鬼和紅旗二鍋頭像白開水往乾枯的沙礫咽喉裡灌。我的肝就是在那一陣練成鋼盔一般的銀灰光澤。包括女人、還有酒,再就是菸,全像在一怪異的、古代的,光度和外面世界不同的國度裡存在,好像地獄之景,所有的慾望饋贈全變成一種熱辣刺痛的懲罰。所有的縱慾全像不要錢似地裹覆在你的舌頭味蕾、喉頭、腸胃絨毛和陰莖末端,但又像折磨你、烤乾你、把你弄得筋疲力竭。所有女人的胯下都有一股醋酸味和石灰粉塵觸感,所有高檔白乾都有一種你的身體永遠無法代謝的芳香劑,所有的菸草都有一種咯刺你喉頭濃痰愈積愈多鐵鏽顆粒幻覺。
那二十多個女工像牲畜一樣被圈養著,她們十幾個女孩擠一間三、四坪大的宿舍,冬天沒有熱水。有一次一個江西鄉下來的女孩被逮到半夜摸進廠房,原來這聰明姑娘拿水壺去接飲水器的滾水,「只想舒服用熱水洗個頭。」但你對其中哪個心軟,後面那面孔難辨的同伴們便像蝗蟲吱吱吱撲湧上這個缺口。經痛請假的、偷錢的、栽贓別人偷錢的、被不知哪裡的男人搞大肚子的(有可能就是廠裡的台幹)、自殺的、受不了離鄉之苦崩潰變痴變傻的……
以至於當他,這麼多年之後,在網路新聞看到那些像從濛渾蠻荒歷險記流傳出各種光怪陸離的謠言:那裡的人把一群黑熊養在鐵柵籠裡、餵食牠們,不殺死他們,每隔一段時間便用極粗的針頭戳進牠們的膽囊抽取熊膽。再讓受創衰弱的無膽之熊自己復原。算算復原差不多之後便再次戳針抽取。或是所謂的「紙箱包子」,把回收的髒污瓦楞紙箱搗碎用明礬汁泡爛兼消毒,加入豬肉味素當餡包成肉包批發全國。他們耐煩且異想天開地創造「黑心床墊」、「黑心紙尿褲」、假酒假菸假礦泉水工廠。或是所謂的活人器官買賣。這一切都和他體內那塊曾被那無樹蔭無蕨草的曝白烈日灼曬過的部分神祕地聯結著,那曾經啟蒙過他且變成他體質一部分的,恍惚如夢,像惡戲又像腦額葉有東西被摘除那樣的笑臉。
「你設想:我們這樣的人混跡在這社會裡有何意義?」
「不外乎讓所有人開心唄。」

作者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