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眼

海棠

劉大任

people@nextmedia.com.tw


插圖.含仁

紅樓夢》寫的是「盛極而衰」,第三十七回正是「盛」的高峰,曹雪芹推出了「海棠詩社」。年輕時讀書至此,只見儒雅風流,不覺眼花繚亂,作者的用心,細微末節處,往往輕輕放過。「海棠社」的始作俑者是病後的探春,她的「發起函」,堶惘釵p下幾句:「今因伏几憑床處默之時,忽思歷來古人處名攻利奪之場,猶置些山滴水之區,遠招近揖,投轄攀轅,務結二三同志盤桓其中,或豎詞壇,或開吟社,雖一時之偶興,遂成千古之佳談。」
這些話,咬文嚼字,似無新意。然而,年紀大了,再讀,便發現作者行文,並非信手拈來。首先是探春的病,病後又有所思,於是,結詩社的「雅興」之中,實已暗藏「無常」。
其次,詩社以「海棠」命名,作者安排的因緣,出自賈芸承歡主子的心意。遂將當時的社會結構和生態,輕輕點明。
最後,這個場景出現的海棠,不是豔麗嬌柔著稱的垂絲海棠或貼梗海棠,而是冰清玉潔的白海棠。除了貼近小說人物的性情風骨,恐怕也有命運的暗示。黛玉那首,公推第一,結尾兩句是這麼寫的:「嬌羞默默同誰訴?倦倚西風夜已昏。」未來象徵,呼之欲出。
從以上的閒話中,可以測知,海棠花樹(北方天寒,每以盆栽方式栽種,寶玉等人所見,即這種方式)早就是中國人文和園林歷史中的寵物了。
事實上,中國人將華北、華南和川滇一帶自然生境發生的海棠引進,成為園林布置的重要素材,已經有千年以上的歷史了。
可是,由於缺乏現代科學的植物分類學觀念,中國人腦子堛滿u海棠」,自古以來便相當混亂,直到今天,還是一本糊塗帳。
舉個最明顯的例子。
我們俗稱「貼梗海棠」的海棠,根本就不是嚴格意義的「海棠」。兩者不僅不同「種」(species),甚至不同「屬」(genus),但同「科」(family)。
根據美國「海棠」權威專家約翰.費埃拉神父(Fr. John L. Fiala)一九九四年出版的專著《海棠花樹》( Flowering Crabapples, Timber Press, Inc.),真正的「海棠」(學名 Malus),屬於薔薇科蘋果屬,目前統計大概有二十四到三十一個種,視分類學家的不同觀點而定。近年通過雜交育種,該書出版時,已達七百多個不同品種(varieties),現在已是十四年之後,總數恐怕過千。
可是,如此龐大的「海棠」世界?,絕對沒有我們腦中所謂的「貼梗海棠」容身之地。為什麼呢?
原來「貼梗海棠」是另一個家族的成員,只因花朵的形狀和顏色頗為類似,我們便也以「海棠」名之。加上「貼梗」二字,是因為花朵直接著生於梗,雖然抓住了生態特點,卻迷失了身分。「貼梗海棠」也屬薔薇科,但屬於「木瓜屬」,學名叫做 Chaenomeles,俗名也不同。海棠俗名 flowering crabapple,貼梗海棠則是 flowering quince。貼梗海棠的近親其實是中國北方和新疆的一種果樹,叫做「榅桲」。

在美國碰到一些愛花的同胞,由於大家生長的台灣沒有海棠花樹(草本的海棠倒是普遍,正式名稱應該是秋海棠),到了美國,驚豔之餘,往往望文生義,將英文的crabapple譯為山楂。更好玩的,還有人硬譯成「蟹蘋果」。
我曾經翻閱過一些中國人寫的園藝著作,談到海棠的也不少,資訊當然混亂,但也有不少有趣的消息。
周瘦鵑的《花木叢中》,介紹了自家庭園的兩株西府海棠。據說西府海棠又名海紅,農曆二、三月開花,花五瓣,花蕾紅似胭脂,張開明豔如曉露,朵朵向上,三五成簇,花蒂花鬚淡紫,微透清香,其中以品名「紫綿」者最佳。周前輩認為,蘇東坡詠海棠名句:「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描寫的就是西府海棠,當然,詞外之意,但憑想像了。
西府海棠的學名是:Malus micromalus Makino,原生於華北、西北和山東海拔一百至兩千四百公尺的山地,又名子母海棠,早在一八五六年便引進美國,成為配種的重要親本之一。
除此以外,中國人偏愛的還有垂絲海棠,學名 Malus halliana Koehne,原產地在華東、中南、西南等地區,四川最多,清人沈立有詩:「岷蜀千里地,海棠花獨妍,萬株佳麗國,二月巨陽天。」《群芳譜》記載:「海棠高數丈,鮮媚殊常,真人間尤物。」說的就是垂絲海棠。花梗細長,與花萼同為紫色,花四至七朵為一簇,連著紫色細絲般的花梗下垂,因而得名。一八六三年由賀爾(G. R. Hall)自日本引進美國,由於果實不太好看,美國園林栽培不多,但也用為雜交的親本。
談到這堙A不妨說明一下美國人的海棠文化觀念和審美要求。
美國本土也有不少海棠原生種,其中一部分用於雜交,加上從遠東、歐洲和俄羅斯歷年引進的品種,前文提過,目前的各類雜交品種,可能在一千以上。品種交配改良,不純粹為了科學實驗,沒有一定的市場需求,不可能刺激如此規模的人力、時間和金錢投資。因此,美國的海棠文化,基本上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市場供需所規定的現象。
私家院落需要美化,而所謂的「美國夢」,具體言之,就是一生奮鬥,最終買一棟單門獨戶的花園住宅,這是海棠文化針對的第一個大市場。
面向這個商機無限的市場,負責研發和推廣的學者、科技園藝人員和商業苗圃,必須解決幾個關鍵問題:私人庭院空間有限,植株本身不能太大,因此就要利用東方引進的矮小品種交配;為了符合美化要求,樹形不能太亂,因此也要通過交配,發展出直立、傘蓋、懸垂等不同形態;春季的庭園花樹,要講究花色與花形的變化,秋季的海棠,果實的形色,也不能忽視;此外,抗旱、耐寒和對付病蟲害的能力,都是不可或缺的要件。
二次大戰以後的美國,需求更大的海棠市場,隨世界首富的地位,不斷擴張,公司辦公園區的園林化,城市公寓大樓生態環境的美化,公共場所的布置設計,甚至市區街道的妝點,都大量使用海棠花樹。
面向這個市場,除前面提到的一些要求,「改良海棠」還必須提高抗污染的能力,解決樹冠因枝條生長速度不同而喪失樹形規整的問題。
由於這兩個市場所代表的雄厚財力、人力和物力,美國的海棠文化,基本上早已見不到人類的愛怨情愁,只是商品的研究、發展和推廣,跟本文開始談到的《紅樓夢》海棠文化,完全兩回事了。
然而,我看過的一個美國白海棠品種,命名「銀月」(Silver Moon),春來一樹雪白銀光,風和日麗時望之,仍不免驚心動魄,僅就審美而言,恐遠非寶黛當年眼見者所能比擬。
當然,繁花後面的「無常」,則古今如一。

作者

台大哲學系畢業,一九六六年就讀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政治研究所,後因投入保釣運動,放棄博士學位。七二年考入聯合國祕書處,一九九九年退休。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評論與運動文學等,出版有《劉大任作品集》十二種(皇冠出版),本專欄亦結集出版《紐約眼》《空望》《冬之物語》《月印萬川》《晚晴》(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