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語

一生中最好的決定 劉紹臣

中研院環境變遷研究中心的主任劉紹臣,在大氣、海洋的研究領域中,堪稱兩岸三地之翹楚,去年聯合國的「跨政府氣候變遷小組」拿到諾貝爾獎,他是功臣之一。

劉紹臣原本是鎮日在研究室與數據為伍的學者,近年來卻因為全球暖化的問題受到各界關注,成了民間團體熱烈邀請的對象,四處宣揚減碳節能的觀念。令人憂心的二氧化碳、臭氧是他最常掛在嘴邊的話題,但他總是說得很開心,因為聽眾聽得很專心。

進入中研院之前,劉紹臣任教於美國東岸的喬治亞理工學院,學術成就已被肯定,日子安穩舒適。1999年,他卻決定告別那似乎沒有缺憾的人生,回到台灣。現在他發現,那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決定。


五千分之一的諾貝爾和平獎對劉紹臣來說,是個小小的驚喜,他說,其實在國內做研究成就感更大。

小檔案

1944年生,台中豐原人
學 歷:成功大學物理學士、美國匹茲堡大學博士
現 職:中研院環境變遷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兼主任;台灣大學、中央大學大氣科學系合聘教授
經 歷:
.美國海洋大氣總署(NOAA)大氣物理實驗室主任、
.美國喬治亞理工學院空氣資源工程中心主任
學術榮譽:
.美國科學資訊所(ISI)論文被高度引用學者、
.中華民國氣象學會會士、
.美國地球物理聯盟會士、
.美國海洋大氣總署三度傑出論文獎

我比約定時間提早五分鐘,來到劉紹臣在中研院的辦公室,從門外往裡探,只見高高的他正站在靠牆的櫃子旁打領帶,櫃裡隱約可見一小排襯衫西裝。看我到了,他笑呵呵說:「那我就不打了。」我說等會攝影也會來,他又呵呵笑:「那還是打好了。」
劉紹臣是中研院環境變遷研究中心的主任,九年前在當時的院長李遠哲力邀之下,從美國返台籌設這個單位。目前全球最關心的溫室氣體、全球暖化,正是他的專長。我們到此一訪,是聽說他得了「五千分之一的諾貝爾獎」。真有此事?怎有此事?
他指著牆上一張簡單裱了框的感謝狀,那是聯合國在三個月前寄給他的,上頭恭賀他:「您是諾貝爾和平獎獲獎團隊的一員」。去年底,聯合國的「跨政府氣候變遷小組」(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簡稱IPCC)和美國前副總統高爾共同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獲獎原因是「多年來發表的科學研究報告促使人們對人類活動和全球暖化的關係達成共識。」換句話說,就是逼得人們終於承認近年來許多熱浪、洪水等天災,其實是人禍,必須有所行動。
劉紹臣拿起桌上厚厚一本IPCC的報告,「二○○一年的時候,他們請我review(審核)有關二氧化碳、溫室氣體的部分。」參與撰寫、審核IPCC報告的各國專家,前後達二千五百人,劉紹臣是其中之一。如今IPCC獲得二分之一的諾貝爾和平獎,二分之一再除以兩千五,五千分之一諾貝爾獎由此而來。


聯合國在給劉紹臣的感謝狀上,恭賀他成為「諾貝爾和平獎獲獎團隊的一員」。


5月中旬,諾貝爾獎創辦人阿佛列?諾貝爾的曾姪孫麥克.諾貝爾博士來台灣參加「世紀節能減碳綠色論壇」,劉紹臣擔任引言人。(劉紹臣提供)


劉紹臣在德國參加會議時和同組組員合照,一九九五年兩位諾貝爾化學獎得主Rowland(後排最右)和Crutzen(前排最右)也在組內。(劉紹臣提供)

四處演講 勝過得獎

這五千分之一的榮耀為劉紹臣平靜的生活帶來小小的驚喜,不過也僅止於此了。「其實國外的研究,分工太細,同樣的領域有很多人在做,像這個review,」他指著IPCC的磚頭報告,「幾千人在做,不會感到自己有什麼impact(影響力)。」
反倒是在國內的研究,他提起就開心。「像我現在的研究,慈濟啊很多單位都很有興趣。以前我在國外,一年五到十次演講,都是學術性的,不像在台灣去了很多民間團體。」他每個禮拜最少演講一次,對著台下熱切的聽眾說明全球暖化帶來的危害,教他們減碳節能,「放很多時間在這上面,光是慈濟就去過四、五次。」他的語氣忽然急切起來,「真的有造福社會的感覺」,說著又笑了:「說是虛榮心也是沒錯。」
劉紹臣的辦公室緊緊依著山邊,大片玻璃窗滿滿是綠意,加上研究單位特有的靜謐,在這春日清晨,空氣中透著安詳的氣味,讓人不知不覺心跳放慢。不過我們的話題和這氣氛頗不相稱,大多環繞在惡名昭彰的二氧化碳上。二氧化碳是全球暖化的頭號兇手,現在全世界都在想辦法減碳,然而,劉紹臣引述IPCC的統計,「台灣的二氧化碳排放量每人每年平均是十二公噸,高居世界第四,僅次於美國、加拿大和澳洲三個非常浪費的國家。」
十二公噸?我一臉無辜,不瞭解自己做了什麼,可以『貢獻』出這一大卡車的二氧化碳。「開車排放量非常大,」劉紹臣笑著解釋,「一公升汽油只能跑七、八公里,卻會燒出兩公斤二氧化碳。」慚愧!方才我悠悠哉哉從北市南區行經北二高來到中研院,不知製造了幾公斤。「第二大的是全家的用電,電燈電冰箱冷氣,非常耗電,而台灣主要發電是用煤炭。」


這裡是環變中心跑模型的電腦機房。


劉紹臣在美國時,每天開80公里的車上下班,現在從辦公室到中研院的宿舍,走路就到了,正好呼應自己倡導的減碳行動。


中研院環境變遷研究中心是劉紹臣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每個儀器都讓他看了很開心。

少吃肉品 落實減碳

談到減碳行動,人人都有難處。怕熱的夏天沒冷氣活不下去,怕跟人擠的不願搭公車捷運。據說動物放屁產生的甲烷,是全球暖化的二號元兇,因此現在連IPCC的領導人帕卓里也站出來呼籲大家吃素減碳,這對許多一日無肉便覺面目可憎的人來說,真是一大噩耗。
劉紹臣說,這個問題是他在演講時最常被問到的,「其實甲烷是動物反芻而不是放屁造成的,也就是說,會放出甲烷的只有反芻動物,像牛、羊,牠們在半夜把食物從胃吐到嘴裡再嚼一次,這時候胃缺氧,會打嗝產生甲烷。」因此,非要吃肉不可,至少可以少吃牛羊肉。
這答案跟劉紹臣給人的感覺一致,溫和而務實。他說,從全球糧食短缺的角度來看,吃牛肉也不好。「每生產一公斤牛肉要用掉六公斤飼料,相較之下,雞肉生產效率高多了,一公斤雞肉只需要三公斤飼料。」
總之,劉紹臣說,「不吃肉的好處除了減碳之外,更重要的是可以把糧食釋放出來給人吃,我們就不會因為糧食短缺而緊張。」他舉例:「稻米給雞吃,變成雞肉,再給人吃,效率不高。若是直接給人吃,糧食不會短缺,價格低,很多土地不必再種糧食,可以釋出來成為森林,吸收二氧化碳,形成良性循環。」

減碳行動 台灣落後

今年二月,劉紹臣和中研院的環境與能源研究小組同仁對新政府提出建言,希望在二○五○年達到減碳六十%的目標。「歐盟計畫在那年減碳五十%;美國幾個大州也開始行動,加州要減八○%,但是台灣在這方面基本上沒有起步。」立法院通過的是二○三○年減到目前的量,「回到十二公噸,等於沒有在減。」
劉紹臣說,他發現,全球變遷這問題,媒體很注意,民眾也有行動,偏偏政府最沒有警覺。「其實民眾再怎麼努力,也只能減二○%,剩下的四○%,要靠政府。」舉例來說,根據IPCC的統計,一九九○年到二○○五年這十五年間,台灣每人排碳量增加了一倍多,「成長」率世界第一,很不光采。「會忽然超過這麼多,主要原因是台灣的核電沒有上來。如果核四沒有延誤,就不必用那麼多煤去發電。」還有,台灣的煤,沒有上稅,成本太低,「台電、中鋼用煤來發電、煉鋼賺大錢,卻排出大量廢氣。我曾經跟政府官員談這個問題,他說煤便宜不是他們的錯,那是國際價格,我說你不扣稅,到時候每個老百姓都要承擔。」
以二氧化碳排放總量來看,小小的台灣佔了全世界一%。「工業界說,就算我們把這一%都減了,全世界也還有九九%,但是減碳本來就是該做的,我們不做,全世界看了,也會說我們不負責,到時候經濟制裁一定會來,尤其是歐盟。」
談到政府,劉紹臣一臉沒輒。我問他,環變中心這幾年來做了什麼研究?提到研究,他又開心了,眼睛亮了起來,「等會帶你去看看我們的實驗設備,在美國也很少見。」根據環變中心的數據,過去四十年,台灣的小雨次數大幅減少,中大雨明顯增加,特別是中南部。「雖然總雨量是一樣的,但大雨會流掉,小雨才能讓土壤吸收,對農業生態非常重要。」另外,這四十年來台灣夜間空氣相對濕度下降,已經很少起霧,以日月潭為例,濃霧天數從兩百多天減到剩一百天,「濕度和霧的減少對植物的衝擊也很大。」


劉紹臣翻著行事曆,他每個星期幾乎都有演講,這頻率在科學研究者來說並不常見。他說,去民間團體演講,「真的有造福社會的感覺。」

回饋社會 歡喜踏實

劉紹臣的研究結果,都是壞消息,可是他臉上卻時時帶著歡喜。每天早上六點他就到辦公室了,晚上十點才回家,一週待七天,太太每天晚上都會到辦公室陪他。他在這裡處理公務、做研究、看小說,聽KKBOX,簡直像在跟辦公室談戀愛。
「其實剛回台灣的時候很難適應,晚上太吵,睡不好。」他出生於台中豐原,很喜歡鄉間,小時候最愛去釣魚、抓蝦,成功大學畢業後赴美國匹茲堡大學唸書,之後到美國國家海洋大氣總署、喬治亞理工學院等地工作,離開台灣忽忽已有三十多年。李遠哲找他回來時,他很心動,「這麼好的機會,可以成立一個研究所,做自己有興趣的東西。」回台不久,卻碰到二○○○年總統大選,李遠哲跳出來挺扁,還提出辭職聲明。「我一包一包的書躺在辦公室地上,還沒打開呢。心想,哇,我們還要靠他支持,現在卻辭職了!」他一輩子是單純的學者,竟然被政治直接牽動,真是始料未及。「頭兩年一直很掙扎,心想回來到底對不對。」
「但是現在回頭看,那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決定。」劉紹臣說,他看過很多頂尖的實驗室,「但是像中研院這樣,能在七、八年內給那麼多人力物力,把研究中心弄起來,這在美國也很難得。」還有一點是最近才感覺到的,「現在的研究,很有走出象牙塔的感覺,對社會的發展、國人長時期的福利,很有貢獻,感覺蠻好的。」
如果把時間停在一九九九年,劉紹臣是不會感到日子有什麼缺憾的,畢竟,他的學術成就已受到肯定,在美國的工作安穩,生活舒適安靜。我腦海中忽然浮現多年前教科書中提到的,人的最高需求,就是自我實現。或許,當一個人在實現自我的同時,又剛好能夠對群體有所貢獻,就會像劉紹臣現在這樣,內在得到真正的安頓,即使談著惱人的二氧化碳,還是會不禁露出開心的表情吧。


放棄美國的生活和事業,回到台灣,這決定不容易。劉紹臣跨出這一步後,發現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決定」。

後記

採訪劉紹臣之後,開車趴趴走開始讓我有種心理負擔。我一向認為住在台灣最幸福的事,莫過於滷味麻糬銅鑼燒可以宅配到府;興致一來,可以找群朋友從台北開車殺到基隆,只為一杯大紅豆花生泡泡冰。這種種隨性瘋狂浪漫的舉動,如今從全球暖化的觀點來看,都變成…造孽啊!

撰文:黃維玲
攝影:馬立群 李明陽 李智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