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語

俠女 楊祖珺

楊祖珺有許多身分。白米炸彈客楊儒門案,她是主要聲援者﹔竹聯幫陳啟禮的告別式,新聞聯絡人是她﹔她是前立委林正杰的前妻﹔更早一些,她是台灣民歌運動始祖。
她身上有許多衝突的元素。她父親是銀行家,她卻是反資本主義的左派﹔大家閨秀出身的她,愛抽長壽菸﹔她是外省第二代,卻很早參與黨外運動﹔她認為政治才能扭轉不義,最後卻遠離政治。
民歌運動30年,最近唱片公司蒐集她早年的歌,出錄音選輯。她卻說,往事不堪回首。革命末期的同志爭權、理想變質,讓她有種被背叛的痛徹心扉,漸行漸遠。
其實從另一面想,正因為遠離了權力,她至今仍保有單純又強大的熱情,持續為弱勢發聲。這算是另一種意外的幸運吧。

小擋案

1955 生於台北市
1974 開始於西餐廳、校園等地演唱
1977 李雙澤溺斃,她與胡德夫合錄李雙澤生前歌曲
1978 獲選「民歌排行榜」第二名歌手、為王拓助選
1982 與林正杰結婚
1983 與林正杰創辦《前進》周刊
1984 兒子阿諾誕生
1986 民進黨成立,當選第一屆中執委
1991 離婚
1997至2001 赴美攻讀博士
2002 任教文化大學大眾傳播系
2004 發起聲援楊儒門
2008 出歌唱選輯「關不住的歌聲」


楊祖珺五十三歲了,曾經是知名歌手、黨外運動者的她,如今依然熱衷社運,說自己是「永遠的黨外」。


半年前竹聯幫陳啟禮病逝,她是治喪委員會新聞聯絡人


楊祖珺曾聲援「白米炸彈客」楊儒門長達3年


2003年美軍入侵伊拉克,她和社運伙伴發起反戰遊行

楊祖珺與我們約在一家有戶外吸菸區的餐廳。下午四點,她忙到還沒用午餐,點了素燴飯,飯後又很自然來了根長壽淡菸。
她這幾年不吃牛羊豬,頂多吃雞肉和海鮮。這無關宗教,她說,吃素可減少破壞環境。「菸也是素的,所以抽菸不算違反環保吧?」隨即爽朗大笑。
環保、反戰、農運、反WTO…,這些是楊祖珺的信仰。這幾年,她大力聲援「白米炸彈客」楊儒門,因此儘管轉行教書,人們仍稱她「社運人士」。「後天我要去『黑手那卡西』的活動,你聽過嗎?」她熱切介紹,深怕沒人知道這個工人樂團。
她自己就曾是一位知名歌手。最近,唱片公司出了楊祖珺的歌唱選輯,囊括十多首民歌:美麗島、少年中國…。民歌運動三十年了。
她將版稅捐給「日日春」協會—一群前公娼組成的團體。卻又說,其實並不那麼想回顧從前那段時光。「很難面對,想了就難過。」
只因她的歌唱與她早年熱衷的黨外運動,幾乎是連結的。但當年同志,如今一個個成了當權者,包括總統。許多事回想起來太傷感。她只說,自己是「永遠的黨外」。唱片宣傳活動上,五十三歲的她帶了一把吉他,像當年那樣,自彈自唱起來。


儘管家境優渥,楊祖珺卻從不穿戴奢華服飾,總是一付休閒打扮。

民歌年代

一九七八年的「民歌排行榜」,第一名叫吳楚楚,後來的飛碟唱片創辦人﹔第二名就是楊祖珺,受歡迎的程度若以現在來比喻,大概跟蔡依林或孫燕姿相當。第十名是原住民歌手胡德夫。
民歌風潮是個叫李雙澤的年輕人開啟的,原本那年頭大家只唱西洋歌。只是,李雙澤才做了幾首歌,就因為救人而溺斃,二十八歲。葬禮前,楊祖珺和胡德夫錄製了他做的「美麗島」、「少年中國」…,開啟七○年代著名的民歌運動,楊祖珺成了「民歌皇后」。
但戒嚴時期風聲鶴唳,提倡民歌被指為「搞運動」,楊祖珺開始被禁唱。阻力推得她轉而靠向當時的黨外反對運動—儘管她對「黨外」一無所知。「王拓找我助選,我朋友說王拓是幫助漁民的,我想說為漁民做事很重要啊。」
踏上社運、黨外之路前,楊祖珺成長環境十分優渥,母親娘家在江蘇開紡織廠,當年紡織廠老闆就像現在的高科技富豪﹔父親在上海開銀行,來台後改做證券。楊祖珺的小時生活,活脫脫是白先勇筆下的有錢「台北人」。
「早餐有人煮,吃完車伕載我上學,媽媽大多在打麻將,用美金打。晚餐就叫歐式自助餐。」哥哥大她十五歲,姊姊大她八歲,她最好的朋友是一名叫阿秀的幫傭,阿秀還會帶她看電影。
母親很有愛心,「賣菜的常跟我媽媽說:『太太您買完我就能下班了』,我媽媽就會把剩下的幾斤肉全買回家。」但她很少提父親。那天座談會上,彈完吉他後整個人放鬆,她才略開玩笑:「我父親是做證券的,這是我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說,我一直覺得很丟臉。」


楊祖珺高中畢業就跑去學吉他,後來成了「民歌皇后」。多年不曾開口的她,最近難得又唱了。

左派情懷

依左派看,商人不事生產,銀行家更是壓榨窮人的吸血鬼。父親的職業對長大後信仰左派的楊祖珺而言,何其煎熬。「股票根本沒有生產產品,都在玩數字,銀行也是,裡頭有很多不義。」但她也稍替父親緩頰:「這是結構的問題,我父親只是在結構裡扮演這樣的角色。」
聊到上海,人們談十里洋場奢華萬千,她不是。某日她和阿姨聊天,阿姨說從前坐黃包車上學,窮人常擁上來要食物,阿姨就將早餐給他們。「那是真正的上海,貧富懸殊,社會不公義!」
帶著點叛逆的罪惡感,於是我們見到這樣的楊祖珺:大家閨秀出身的她,卻是個大菸槍,那年代沒幾個「好女人」敢抽菸。她還選便宜的長壽,只不過從年輕時的黃長壽換成現在的長壽淡菸。她也節儉並愛惜食物,像這天我們與她約訪、吃飯,吃不下的她就請服務生打包。
她總是一身T恤牛仔褲,討厭逛街。從年輕時就與她熟識的評論家卜大中開玩笑:「她沒有奢華的衣服,我從來沒看她穿過一件我覺得好看的衣服。」
她還帶著混雜了贖罪意識的熱情,投入社會改革。而開發中國家的轉型中,社運最後總免不了與政治反對運動結合,她就這樣參與黨外。「政治死結不打開,下頭的女性、勞工運動,最後還是被政治卡死。」後來她認識黨外新生代林正杰,兩人相戀、結婚、創辦《前進》周刊。那是一九八三年。


楊祖珺熱情且富親和力,宣傳唱片的座談會上,一名女子談到激動處哭了起來,她立刻走下台握住女子的手。

黨外爭權

那卻已經是革命後期了。她繼續衝鋒陷陣,卻沒意識到,時代已慢慢從革命初期的理想情懷,走向務實的收割期,派系與爭權來了。她與林正杰的外省第二代身分,加上傾向統一,兩人逐漸被打為非主流。
她在十多年前的自傳「玫瑰盛開」曾回憶,林正杰的父親是國民黨特工,長年在大陸工作,一九八三年剛回台,黨外就耳語:「林正杰的爸爸是國民黨,他會不會背叛黨外?」「外省人嘛…」
楊祖珺於是既是主動也是被迫地,與當權派漸行漸遠,回到外圍的社會運動。她熱衷環保、司法改造,推動老兵返鄉探親,又協助林正杰從政,幫他一路從市議員選到立委,自己永遠躲在幕後。然後,一九九一年林正杰事業高峰時,外遇了。兩人結束九年婚姻,那個月她瘦七公斤。
但悲傷竟也只有一個月。「有天我突然發現,咦,背怎麼不痛了?那幾年我背痛嚴重,看遍醫生都沒用。原來是婚姻生活的壓力。」她發現自己婚後竟不覺間步上傳統女性的路。
就像當年加入黨外,她的覺悟都很快,她跑去唸研究所、接著赴美,四年就拿到博士。回台後她任教文化大學,繼續活躍社運界,連學生都跟著她拉布條聲援楊儒門。
她熱情又四海,到處打抱不平,朋友很多:政壇、學界、藝文界、企業界…甚至黑幫大老。昔日富家女,成了豪氣江湖女俠。她最近一次上新聞,是竹聯幫陳啟禮的喪禮,她是新聞聯絡人。


楊祖珺的住家電話跟手機號碼都很好記,因為電信局人員都主動送她好號碼,她笑說,這大概是投身公益最大好處。

政治幻滅

原來當年楊祖珺曾發起「全面特赦政治犯」,陳啟禮因江南案坐牢,陳的太太找她,她爽快答應,「當局派你殺人,殺完說要關,這不叫政治犯?」夫妻倆後來和她成為好友,「陳啟禮很會燒菜,冬天還會烤橘子給我們吃,烤完還剝好,非常體貼。」參與黑幫喪禮,不怕被貼標籤?「我無所謂,這是該做的,而且只是做朋友,又不是為他負所有責任。」
對她來說,江湖可能還沒有政壇來得複雜。當年那些黨外同志,如今一個個掌權。她無法理解:「有權力能改變更大的社會結構也很好,但你應該把社運的訴求,當成答應入閣的前提,可是沒有,只想到權力。」如果是妳?「有人找我啊,我說不用考慮我,體制外比較能改造社會。」
黨外反對勢力後來的變化,她至今難釋懷。她也迷惘,曾寫道:「想不透成人世界的世故與洗鍊,大概是我至今最大問題,即便年近五十,依然想不通也做不到。」
好友卜大中這麼看:「她分不清理想中的政治跟實際政治的差別,混淆了,所以很失望。」她甚至變得有點恐懼政治,像那天唱完,聊到統獨,她像突然被蠍子螫到般:「請不要用統獨看我,現在的社會嚇死人了。」那個曾以為政治才能徹底扭轉一切不公義的楊祖珺,也不得不離政治遠一點。
幸而,遠離權力,也就遠離了誘惑。她至今保持單純又強大的能量,繼續從事社運。而她與世間現實的格格不入,也恰好成了一道防火牆。
前陣子朋友請她吃日本料理,「後來才知道一個人八千元,哎喲,拿來捐給日日春多好?」聲援楊儒門長達三年,她自掏腰包一共才花二十萬。八千元,能辦好多場活動呢。

後記

楊祖珺不喜歡人家用「社運」形容她做的事,她說,應稱為社會工作。那,社會工作者該是怎樣?
她舉美國消費者運動始祖Ralph Nader為例:「他六○年代創辦消費者基金會後,身上永遠看不到任何招牌,像你這台錄音機,看得到Panasonic,他就不用,連車子都不開,他要求自己做消費者運動就不能變成活廣告。」那是她心中的社運典範。

撰文:簡竹書 
攝影:賴智揚、黃威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