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爪追蹤

偵探和他們的職業世界(之五)

詹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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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含仁

話在《嚇破膽聯盟》( The League of Frigh-tened Men, 1935)一書的故事裡,肥佬偵探伍爾富(Nero Wolfe)拒絕一位當事人出價一萬美元的請託,轉而向其他十幾位受威脅者提出委託協議,承諾幫他們解決問題,索價一共五萬六千九百一十五美元(每位當事人分攤不同的費用,看起來是依他們的財力而定)。乍聽到這個「天價」(要記得這是一九三○年代的物價)時,這些受威脅者(也就是書名所指的「嚇破膽聯盟」)群情譁然,其中一位當事人悻悻然地說:「伍爾富先生,我對你的能力所知有限,不過今天倒是開了眼界,見識到什麼是厚臉皮…。」
伍爾富的回答,堪稱是偵探工作從「伸張正義」轉成和律師、會計師一樣的「專業服務」的分水嶺,他也不生氣,心平氣和地說:「這件事很簡單:我提供一些商品賣給各位,並且定出一個價格,貨到才付款。如果你們覺得價錢貴得離譜,大可不買…。」
在這段話裡,偵探工作不再是和犯罪搏鬥,也不再是替受害者伸冤,顧問偵探的工作是一種「服務商品」,有供給,有需求,因而也就有「價格」。這個價格究竟是貴如鑽石,還是賤如塵土?那就要看供需條件構成的市場所決定。但伍爾富這一席話,也可說是偵探的「除魅化」,神探不再神聖不可褻瀆,神探只是一種精明的商販或職業,偵探工作從此下降到凡間,它可以買,可以賣,是徹頭徹尾地「世俗化」了。
就好像「晶圓代工」的概念是張忠謀創造的,「顧問偵探」的概念則是福爾摩斯發明的。福爾摩斯也曾提出顧問偵探的基本「經營模式」(business model),說:「我聽他們的故事,他們聽我的見解。然後我就收取費用。」但福爾摩斯似乎不曾認真執行自己的經營模式,他不太聽別人的故事(而是自己動手搜羅情報,特別是親自觀察現場),他在過程中也不提供見解(他經常逕自行動,甚至不回應委託人的需求),他更不堅持收費(我看到的絕大部分的案子是沒收費的)。
一直要等到伍爾富這一席「買賣不成仁義在」的話的出現,我們才真正看到「顧問偵探」的職業面貌。連帶的我們也看到,當偵探是一種生意時,追求「最大利潤」的動機也就會跟著表現出來,譬如你不該接受「一萬元」的委託,如果你發現你有機會收到「五萬元」的時候。
更值得思考的是,如果偵探工作是一種「見錢眼開」的專業服務(只有某些專業上的限制,譬如不能接受對抗雙方的同時委託),它本身就有一種「價值中立」的意思,它就不一定站在對抗犯罪的那一方,就像律師有時候會成為「魔鬼的辯護士」一樣,偵探服務的委託有時候不一定是來自受害者或善意的一方,而有可能是來自嫌犯或犯罪者那一方,而「在商言商」的專業偵探又要如何看待這樣的委託呢?
從伍爾富的例子來看,他有時候的確是不管社會正義的。譬如在另一本有趣的小說《客戶太多了》(Too Many Clients, 1960)裡,一位小姐前來索回留在死者房間裡一個刻有名字縮寫的香菸盒,她願意付一千美元的酬勞給伍爾富的手下阿奇,但阿奇要她和老闆商量,肥佬神探伍爾富卻說:「如果妳回答一兩個問題讓我滿意,妳只要付五萬元,妳就可以拿回你的香菸盒。」
「五萬元?」這位不欲人知的名流小姐大吃一驚。
伍爾富進一步解釋這個「價格」的由來,他說:「我只是試圖說明我們處境的微妙。…假如這個香菸盒後來可以幫忙指認一個凶手或將之定罪,我們沒把它交給警方可就脫不了關係。這樣的風險對一千元的酬勞來說太大了,妳得要付五萬元才行,現金或銀行保付支票都好。」
名流小姐聽了恨恨地說:「沒想到大名鼎鼎的伍爾富竟是個勒索之徒。」

但伍爾富對這項指控既不贊成也不生氣,對他來說,每件事都有一個「價格」,包括出賣靈魂在內。如果你付五萬元(這是他認為的合理價格),他可以把香菸盒交還給你,不管警方是否將因此破不了案;這個時候,警方執法和社會正義都不是他考慮的重點,因為警方和社會都不是他的「客戶」。別忘了做為偵探的伍爾富,是一位「專業人士」,專業人士只對「客戶」和「對價」忠誠。打擊犯罪的職責和業務專屬於執行公權力的警方,不屬於民間企業的「顧問偵探」,輪不到民間偵探越俎代庖。但如果價錢不合適,譬如你只想出價一千元,這個價格就抵不過他對正義的「渴望」了。
當偵探工作成為資本社會一種「職業」,並不更高尚,也不更卑微,只是「正常化」或「世俗化」了,它變成社會分工體系之下的一種勞務供給。這些勞務付出也是拿來做為價值交換的,目的也只在取得報酬,換取生活之資。神探在這裡不再顯得神聖,神探之「神」,只是供給「稀少」,有機會換取更高的價格,特別是如果你求助於神探的是某種「不可告人之事」,你的需求彈性很小,被索取近乎「勒索」的高價,也不過是合乎「市場規律」而已,不是嗎?
但話說回來,肥佬神探伍爾富何以如此「貪財」?他為什麼不能像前輩神探福爾摩斯一樣「清廉自持」?小說裡其實確曾隱藏了小說作者對筆下角色的同情辯護。在《客戶太多了》一書的故事開場,就曾有一段極富趣味的描述,值得注意,也許我可以把它稱為「神探伍爾富的家計簿」。
小說一開始,描寫助手阿奇百無聊賴,對多日來沒有客戶上門感到憂心,憂心什麼?憂心的正是他的雇主伍爾富存摺裡快速下降的存款數字。阿奇不但是伍爾富的「足君」兼「眼睛」,還兼他的「總務」和「出納」,此刻他更是偵探社的「業務總監」兼「財務總管」,他是這樣計算偵探社裡的管銷的:「三個人的週薪,提奧多.哈特曼,蘭花園丁,佛利茲.布瑞納,廚師兼管家,加上我,包打雜;必須支付食品雜貨帳單,項目還包括伍爾富有時用來攪在半熟白煮蛋裡的新鮮魚子醬;必須支應屋頂蘭花房裡的各種需求,還不說三不五時會買進來一些新品種;加上這個和那個,這些和那些,每個月這個舖子總得要支應超過五千元的開銷。何況繳交所得稅的日子只剩五個星期不到了…。」
阿奇這筆帳算得清楚,但也側寫出神探伍爾富的「生活型態」。伍爾富巨大身軀其來有自,他熱愛美食近乎虔誠,沒有一餐可以馬虎,連帶他對辦公室其他同事的飲食也不能隨意苟同。譬如他不容許同事在餐桌上討論案情,他認為用餐時刻應該專心於味蕾,不宜雜入其他因素。阿奇外出辦案,有時不免錯過正餐,即使他臨時用個快速簡餐,廚師佛利茲(是個瑞士裔法國廚,每天早上讀法文報紙)也堅持為他端來「一碗核桃湯,烤土司上面放小黃瓜和鮮蝦的三明治,另一份自家製法國麵包的烤牛肉三明治,加上一盤西洋菜,以及一個白酒烤蘋果…。」
正如同我一位朋友曾經告訴我:「只有每日花錢,才會努力去賺錢。」他的哲學是為自己找到更多「慾望的對象」,藉占有更多慾望之物帶來的負債累累,激發自己的賺錢意志,他就會有無窮盡的動力和想像力。果真,慾望是資本主義的「基石」,一切創造的起點…?(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