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

如果還能活著

突如其來的一場大地震使大地碎裂出好多黑黑的大窟窿,成千上萬的房舍和許多人的人生都瞬間垮了。有人命沒了,有人腿瘸了,有人手斷了…,死神似乎愛在大型災難的場面中誇示自己的能耐;一時間,人們只能在廢墟中無助地等待與落淚。
我們在四川災區採訪六個人—悲憤的母親伴著被壓斷的孩子,心碎得無力重建家園;新婚才一年多的少婦在醫院苦等瓦礫下的孩子的爹,不信他捨得讓孩子成了孤兒;疲憊的父親在坍塌的校舍外搭帳棚癡等,只微弱地乞求能用機車載小孩的屍體回家…。
原來,在無情災難面前,人們最卑微的希望只是:活著。即使人生早已坑坑洞洞,即使未來的道路磕磕碰碰,活著總還有一線希望;就算只能活著,忍受現實給予我們一切的幸福和苦難。


發生在下午2點28分的四川地震,正值學生上課時間,許多學生因此遭到活埋。漢旺鎮東方汽機中學倒塌現場,焦急的父母站在磚瓦上等待,四川隨處可見這種令人心碎的場景。

最後的母親節禮物

田軍,40歲,聚源鎮鎮民,女兒在聚源中學倒塌中活埋

田軍從家裡走到聚源中學,不到1分鐘,但自從女兒冬陽被崩裂校舍活埋後,她就再也不踏入這個傷心地。聽到聚源中學的老師在現場,她氣憤地衝上前指控:「就是這學校害死我的孩子!」
聚源中學是都江堰地區最好的中學,教室卻在地震中如高樓墜下的豆腐,碎成一堆,田軍指著空心的磚塊,大罵學校偷工減料沒良心,「我的娃娃才15歲,地震一來,我連忙跑來學校,卻被阻在外頭,眼睜睜看著大樓在我眼前塌了…。」


田軍的髮上還綁著女兒今年母親節送的髮帶,這是她和遭活埋的女兒唯一的連繫。

她女兒冬陽是遭活埋的近千名學生之一,第二天被挖出遺體時,「我親眼看到娃娃被壓成了2段,手還握著筆。我們送她來學習,希望她聽老師的話,將來能成才,沒想到聽老師的話反而喪命,明明在1樓卻不逃。」幾乎沒有地震經驗的四川,發生地震時,老師也只要學生趴在地上,而這一趴就是致命的動作。
死者過多火化不及,冬陽的屍體就曝曬在街上,「我不忍心女兒再受苦,最後花了1千多元燒了,這是我最後能替她做的事。」
田軍的房子在災變中全倒,但她無心重建家園,「娃娃沒了,家也沒了,我什麼都沒了。」她唯一擁有的,只剩頭上的黑髮帶,這是她今年的母親節禮物,「娃娃出門前,看到我戴了髮帶,很開心地對我說:『母親節快樂。』這是她最後對我說的一句話。」而這也是不打算再生育的田軍,最後一個母親節。


聚源中學活埋近千名學生,是最嚴重的災區之一。學生家長質疑,磚塊偷工減料、梁柱過少是造成悲劇的原因。

我要一直 講笑話

江琳豔 ,14歲,都江堰市市民,聚源中學倒塌生還者

地震當時,江琳豔正在聚源中學上課,她還記得上的是地理課,但什麼內容卻忘了。她只記得,有人拉著她的手往外跑,「回頭就看到整個樓塌了,我和同學嚇到放聲大哭。」她有18位同學不幸罹難。
她最捨不得的,除了死去的同學,還有寫了好幾本的「輕小說」全埋在教室裡了,「我平常就愛把同學的趣事在筆記本上寫成文章,一本本在班上輪著看,現在同學走了,連可以懷念他們的『輕小說』也沒了。」
個性開朗的她,平日喜歡說笑話,最愛上的是英文課,最大的願望是當記者,「因為可以四處走走看看。」災難中死裡逃生,她看到來來去去的記者,更堅定這個願望。開計程車的父親是都江堰地區,收入相對較穩定的職業,「我爸說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有時想到死去的同學會難過,難過時,我就說些笑話給家人朋友聽,講了笑話,就不難過了。我現在能活下來,往後必定像我爸說的,會有好事發生。」


江琳豔幸運逃過聚源中學倒塌,她堅信父親跟她說的,逃過大劫難的人,往後必有好事發生。

在屍臭裡 盼個奇蹟

邱桂,24歲,都江堰市市民,丈夫被活埋在都江堰市中醫醫院

已經過了96小時,邱桂還在倒塌的都江堰市中醫醫院外,等待還沒被找到的老公。據估計醫院共1百多人受困,僅10多人逃出,邱桂是其中之一。
那天,邱桂抱著3個月大的兒子,和老公去醫院探病,才走到5樓,忽然一陣劇烈搖晃,樓梯整個塌陷到1樓,「我看著老公從5樓摔下去,埋在瓦礫堆不見了。我抱緊兒子趴著,等地震停了,才抱著兒子從縫隙爬了3個多小時爬出來。」


已經過了黃金搶救期,邱桂的先生還被埋在醫院瓦礫中沒被找到,和許多家屬一樣,她也日夜在醫院外苦等,不論先生是生是死,只為見他一面。

幾天來,醫院外擠滿了日夜等候的家屬,救難人員每挖到一具屍體,就擁上一堆人去認屍,由於救難速度緩慢,屍臭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邱桂在等待的壓力下,不停地啜泣。「我在這等,是在等個奇蹟,是生是死,我都要見到他一面。」邱桂和老公新婚才1年多。
「我跟老公書讀得都不多,他是建築工人,我們常說要好好教育這個孩子,還計畫做點小生意,都商量過了…」更令她痛苦的是,她擔憂剛出生的兒子跟自己一樣,從小就失去爸爸,「我2歲爸爸就死了,我媽養我,家裡沒錢,我只讀到小學畢業就開始打工,我最渴望的就是父愛,但那是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希望我的小孩有爸爸。」
邱桂偶爾低著頭,嘴裡念念有詞,我問她在說什麼?「我在心裡跟老公說:你一定要堅強活下來,我跟兒子都在等你。我相信他聽得到。」


在綿竹市漢旺鎮的東方汽機中學災難現場,一名罹難學生的雙手疲憊無言地和世界告別。

爸爸等著 載妳回家

劉富貴,42歲,綿竹市市民,女兒在東方汽機中學倒塌中活埋

在綿竹市當了30餘年建築工人的劉富貴,17歲的女兒埋在東方汽機中學裡已經第6天了,昨日下午還挖出一具生還者,這幾乎是最後的希望了,愈拖一秒,絕望便多一分。聞著空氣隱約飄著的屍臭,劉富貴說:「我已放棄了,只希望再看娃娃一眼,讓我安心。」
這6天來,他早上守著現場,晚上在塑膠布棚裡小盹,每天只睡4小時,「想到娃娃還在裡面,就睡不著。」說著,教室的房舍被推土機推倒,轟然一聲,劉富貴淚水從眼眶溢出,他閉住了眼:「我最怕聽到這種倒塌的聲音,想到娃娃被壓在下面…。」
他像是許多內地父母的縮影,只讀到初中,沒搭上改革發達列車,便把希望全寄託在小孩身上,「別人說生兒子好,我說,兒子我生不起,以後娶媳婦,我做工人,別人看不起這種家世,能娶到什麼好媳婦呢?倒是女兒,希望她念大學,將來嫁個好人家,過好生活。」
念法律科系的獨生女,享盡父母的寵愛,「我一個月做工只有幾百元人民幣,娃娃要什麼,我都買給她,她愛買衣服,也捨不得說她。」女兒從小就愛黏著劉富貴,「我要去喝酒,總不讓她跟,她就在後頭跑著哭。早知我們父女緣淺,就多陪她,少喝點酒…。」
他最遺憾的還有,女兒長大之後,就不曾坐他的摩托車,「每次說要送她上學,她總說不要,沒想到竟然是這種時候要用摩托車接她回家…。」


劉富貴的女兒在漢旺鎮東方汽機中學活埋已第6天,他已不抱希望,只等著屍體挖出後,用摩托車接女兒回家。

小孤女 讓我們來疼

賴小姐和蔡小姐是妯娌,她們唯一的孩子都埋在金花中學的校舍下死了,賴小姐的媽媽和大哥也罹難。如今,她倆住在什邡市區一處收容所,每天幫3百多個災民煮飯、洗廁所、掃地、幫老人小孩擦澡。
「我眼淚已經流乾,我去認屍時,孩子的雙手是緊緊握住的,她死前一定很害怕。」賴小姐說完,一旁的蔡小姐說:「我親手把女兒從瓦礫堆拉出來,過沒幾分鐘女兒就斷氣了。我也哭不出來了,哭不能解決問題,只能面對。」
她倆都是農民。金山村的土地貧瘠,只能種花生、甘藷,「我們生活很苦,從小到大我只知道,活著的目的,就是要活下來。」賴小姐說,日子雖苦,但她從沒想過會失去什麼,這次地震,讓她第一次感到失去的痛苦。
自己都這麼傷心了,為何還有心幫助其他災民?「你看,那麼多人跟我們一樣死了親人,人不能太自私。從小我們村子裡就互相幫忙,雨災風災來了,沒收成,大家一起煮著吃;鄰居修房子,大家都來幫忙。」蔡小姐說,經過這麼大的災難,能活下來,夠幸運了。
收容所有個12歲的女孩,雙親在地震中罹難。小孤女的年紀跟賴小姐和蔡小姐的女兒一樣大,她倆便照顧她。本來驚嚇過度、怎麼都不肯說話的女孩,3天後終於開口跟她倆說話。賴小姐說:「她跟我說謝謝,我好安慰,我以為我一無所有了,其實不是。」


賴小姐(右)和蔡小姐是妯娌,家毀了,2人的孩子也都死了,如今住在收容所裡,每天義務幫3百多名災民煮飯。賴小姐說:「我們山裡的人,什麼都可以做。」

徒手挖出 慘死的孩子

地震時,董爸爸眼睜睜看著自家旁的向峨中學一棟4層樓的教室倒塌,而他2個女兒都在裡面,他一時衝動,就從住家3樓跳下。他和妻子徒手翻挖,從學校瓦礫堆拖出一具又一具屍體…。向峨中學死了4百多名學生,只有20幾人生還。
「翻了3天3夜,我才找到娃娃,一個嘴皮被鋼筋掀開、脖子歪去一邊,一個被倒掉的牆壁壓著,全身硬梆梆…」董爸爸口水一吞,把原本想哭的情緒壓下,忽然拿起一塊校舍的磚頭,用力往地上砸,「才9年的校舍,你說該不該倒?」
向峨鄉是個離成都80公里遠的山區聚落,居民大多務農,在一胎化政策下,多數父母只生1個。董爸媽沒受到一胎化影響,生了2個孩子,幾年前為了孩子的教育才搬下山來。「好不容易把娃娃拉拔到中學,我們也都中年了,再要生,也生不出來了。」董媽媽指著其他家長說,這裡4百多個父母都要孤單過下半輩子了。
地震第5天,董爸媽冒著危險,回到龜裂的家裡拿東西,他們說,其他東西都不重要,只想拿娃娃的衣服做紀念,並打算上深山看看孩子,「地震後,多數死掉的娃娃都火燒了,但我捨不得,我和愛人抱著娃娃屍體,走了幾小時的路到深山裡,給埋了。」董爸爸一手抹去眼淚,我請他要堅強,他搖搖頭說:「我已經絕望了。」


董爸爸的2個女兒被向峨中學的校舍壓死,孩子的屍體是他親手挖出來的。他氣憤的指控學校偷工減料,害全鄉4百多個父母失去孩子。

災區筆記 幻影般的民族情緒

都江堰市區一處開挖災區,天際轟轟隆隆飛來一架直升機,碰的一聲天女散花,眾人分不清何故,只見遠方飄下細小的黑影,遠看,像是漫天飛過的燕子,人群裡有人叫喝:「異象來了,小心又要震了。」

等著聖火 來鼓舞

等黑影緩緩落下,原來是一張張A4大小的黃色宣傳單,人群裡又有人說話了:「別撿,八成又是那些反動分子,法輪功,太可惡了。」奧運來了,中國人團結了,地震來了,就怕奧運的夢又碎了,中國人無法避免更要緊緊偎在一起了,國難當前,有人建議原經都江堰的聖火繞行,乾脆取消,司機老馮說:「聖火怎能不來都江堰?你要我們都江堰人背負怎樣的罵名吶!聖火是來鼓舞災民的啊。」
所有內部矛盾都不見了,老馮把這幾年中共的貪官罵了一遍,唯獨溫家寶前幾天親臨災區,他說到興頭上,眼眶竟有些泛紅,「多希望他老人家,能再多留任個幾任啊。」老馮不是唯一這樣說的人,問聚源鎮附近的米店老闆娘,她這幾日最感念的是什麼事?她雙眼噴淚,喉頭也緊了:「溫總理來看我們,還有什麼比這個更令人感動的呢?」


一位災民伸長了手、接受「志願者」送來的食物。在這次震災中,許多民眾主動投入賑災活動,為無家可歸的災民,提供最基本的食物需求。

氣憤的話 不外揚

一名瑞士來的記者在漢旺鎮東方汽機中學問遭活埋的學生家長:「教室嚴重倒塌,是否跟偷工減料有關。」此話一出,所有民眾激憤不已,有人喊著:「不要理那些外國人,不管說什麼都會被扭曲。」事實上,那些只比原子筆稍粗一點的鋼筋,成了不能說的祕密,家長們心知肚明,私下痛罵學校包商沒良心,只是任何外人關於真相的探問,此刻都會刺傷了這個無比驕傲,又無比脆弱的民族。
電視新聞開始出現人群喊著:「溫總理萬歲!萬萬歲!」歌頌偉大的祖國,成千成萬的人民死去,溫家寶成了新的神。至於天邊那群像鳥,又像紙片的宣傳單,與法輪功無關,其實是成都抗災中心做的宣導傳單。


撰文:鄭椒、高照 
攝影:粘小江、蘇坤 
編輯:吳宜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