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老師

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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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龔雲鵬

不是否過了一年紀之後的人生境遇,最近這樣的事屢見不鮮。前一個晚上,我和孩子們聊起小時候我和我哥我姊三兄妹,在父母不在家時胡鬧之惡行(我和我哥用那時還是黑硬塑膠殼轉盤撥號式機筒亂打電話惡作劇,我姊則和我們恐怖平衡互不告密,站在我媽的梳妝臺前偷擦口紅畫眉筆彈粉撲),第二天獨自在家便接到一通我到現在還弄不清是惡戲、詐騙或靈異的怪電話。一個少年的寂寞嗓音,似乎在偏遠地區收訊不良充滿雜音的話筒彼端,有點失落有點譴責地喊我近三十年前極少數玩伴才知道的綽號:
「…被你害慘了啦…沒有一個人來…你知道我等多久了嗎?你到底會不會過來啊…」
或是從白日回籠覺某個深刻凹陷如前世經歷,無比真實的夢境(通常是長街、巷弄迷宮、遙遠年代的車站大廳、雜草叢生的無人遊樂場)中悠悠醒轉,正不知此身何在、今夕何夕的模糊邊界,便接到壓在枕頭下手機來電(原本是設定鬧鐘裝置),多年不見的友人輾轉從出版社問到電話,告知我某某走了,死了。怎麼回事?自殺、跳樓,怎麼可能?就是發生啦,還留下一個念小學的女兒,說是失業後為鬱症纏困,老婆去年就搬回娘家,卡債繳不清銀行也凍結了他所有的信用額度…
掛了電話才想起,之前那浸浴在柔和至怪異的白光中,用一種悟道者空靈縹緲神情和腔調和我吟唸著:「深潭魚可釣,幽谷鳥可羅,此心長久在,毋須自煩擾。」躲在簷下陰影說話的,不正是某某嗎?
昨天,才和S聊起國中往事,在一種睽違久遠的青春懷舊激情中,想起一個叫ㄏ的傢伙。他是國三那年轉到我念的班上,但當時我那一班是國中最後一屆能力分班(也就是有所謂「實驗班」、「A加班」、「放牛班」這些名詞的最後一個年頭)的第一好班,國一國二時的玩伴好友全被打散重編到B段C段班,原班留下的成績特優成員怕不剩二十人,再混編其他各班挑選抓上來的前幾名菁英。(至於我這廢材為何可以留在那班上?說來慚愧,我記得那個暑假的結尾,父親鐵青著臉把我叫去書房,好像我幹了什麼羞辱家門之事。原來是校長—他是父親之前在南師的學生—打電話來,說令郎的成績本該被刷至B段班,但如此這般於是他們特別酌情把我留在那象徵榮耀與頂級的魔鬼升學班…)。所以,瘦削安靜的ㄏ並不特別引人注意,他的成績大約保持在二十名左右(我告訴S,我們那個像外星人租界特區的怪班,後來放榜,男生二十幾個上建中,女生也快二十人上北么),窄窄的肩膀和下巴,隱身在那群天才少年少女集體彌散的疏離冰冷氣氛中。反而是我,一整年陷落在一種機械故障完全脫離課室真實感的「腦袋一片空白」,故而成為我們那矮個子但意志堅強的導師作為懲戒示範的舞台發光體(抽藤條、半蹲、擰耳朵、後腦鑿爆栗、板子打大腿)…
像所有劫後餘生者描述自己曾經歷之苦難時,總暗藏不自覺的吹噓與眷戀愛撫情感,我告訴S:「妳知道我們那導師有多可怕嗎?有一次有一個女生裝病請假在家,我們導師打電話去她家,才喂了一句,只聽到匡啷就沒了聲響,話筒那邊我們導師奇怪地喂、喂、喂,結果是那女生昏倒了…」

這個ㄏ,直到畢業旅行那次,在溪頭的學生活動中心臥室堙A掏出菸來分給我們幾個班上算廢材級的傢伙吞雲吐霧(我當時心裡還想,哇,這個好學生聯考壓力太大崩潰了),我們導師突然推門闖進查房。我頭皮一麻想,靠,死定了,看畫面也一定是我這害蟲帶頭作亂。所有人全慌忙踩熄菸瞿然垂手起立,但那一刻,我看見只有瘦削的ㄏ,仍叼著菸,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蹺著腳,仍坐在房間那張破沙發上,微笑著和我們導師目光對峙著。
那像西部片拔槍前兩造屏息靜止的過程,在漫長時光之流被我不斷放大,緊縮的瞳孔,抽搐的臉頰肌肉(當然我不可能注意到這些),一旁的其他傢伙全變成一二三木頭人…
直到我們導師用一種對大人說話的腔調(甚至帶有一種同謀不宣的兄長情感)說:「ㄏㄡ,你們幾個,啊?居然在抽菸?」然後推門出去。什麼事也沒發生。
我告訴S,後來我才知道,以那年紀來說,ㄏ是「準中之準」(就是「大條中的大條」,「玩真的」之義),他之所以轉學來台北,就是被雲林原籍的中學開除。他母親家族是地方黑道,他因為個性極狠,原是地方一群少年的「ㄔㄨㄚ頭的」。他來台北一年,兄弟們原來的地盤被其他大人的幫派踩掉,聯考完那個暑假,這傢伙便像基度山帶兄弟們揹著吉他袋,媕Y裝長武士,一間一間賭場、海產店或泡茶間去「討回來」。
那是一個對於我這台北小孩,無比陌生罕異,近乎魔幻,日後在侯孝賢電影中才擬想、全景湧現的窄窄扁扁世界…
不想今天,我因事回永和老家,在中興街口7-ELEVEn買菸走出,一個人叫喚找的名字,我一轉身,是我那位國中時的導師
他的個子仍然小小的,頭髮烏黑梳得齊整,眼睛非常美(這是長大以後的我第一次發現這件事),臉孔完全不顯老態。我一眼就認出他來,且第一瞬間便進入二十五年前那個廢材學生老鼠見到貓的惶恐和心慌。我說天啊老師居然會遇見您(唉我總在這種關鍵時刻說出蠢話)。他一直說:「太好了,太好了。」他告訴我他早已退休,現在常在桃園種種菜,偶爾回永和巡巡房子。他說他常在報章雜誌讀我的文章。(我竟然囁嚅說:啊,那些太變態了。)
我有一種悵然若失之感,似乎這二十多年來,我始終把他曾施加於身的暴力,當作一種,作為柔軟、孩童、歡樂、人渣部分之我,對立面之傷害縮影。(我多想對他說:「我到現在還常作考試作弊被您抓到的噩夢而嚇醒呢。)那使我無論如何努力,底層總揮之不出那無來由的自我譴責與挫敗感。但時光迢迢,站在我面前的卻是一氣質優雅、溫文有禮的老派紳士。我被喚起的竟是孺慕懷念的情感。那時,我總像被和整個菁英之群區隔開來,被他展示地用藤條抽打。但現在的我,內在靈魂某些自我規訓的意志,竟和他當年如此相像。他曾非常認真地要十四、五歲的我們讀《老人與海》、《天地一沙鷗》並要我們寫心得報告。有一次他曾說起他念師專時,個子最矮小,家裡又窮,被一些同學瞧不起,但他每天強迫自己在宿舍苦練,最後竟能作一千個伏地挺身…
他像從一張懷舊照片中走出來的活生生之人。當年我不理解,那一刻我卻覺得我和他如此相像。我們像︽秋刀魚之味︾堛漲悇ㄗk人之間,執最典雅的師生互相鞠躬之禮。他說:「問候你爸爸媽媽。」我說好的好的。等他走遠後,我才想起沒解釋我父親已過世多年。
街車人聲轟然浮現,我心裡想:「啊,我終於到了能深刻體會這種感情的年紀了。」

作者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