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與偏見

美國沒落

黎智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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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甄梓掀

大家還記得Paul Kennedy這位享負盛名的哈佛教授嗎?八○年代,他寫過《霸權大國的興亡》(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Great Powers)這本書,洛陽紙貴,成為全球的暢銷書。早在那個時候,他已在書中批死美國從此沒落。
這本書引發不少人的共鳴,一夜之間成為全世界高級知識分子、普通知識分子和傳媒熱烈談論的話題。不消多久,這個話題更從「美國沒落」演變為「美國必然沒落」,在知識分子、有識之士之間隱隱然成為了「潮流顯學」(intellectual fashion)。這個結論勢頭之猛,彷彿不把美國看扁便沒有資格成為有識之士了。
在不少所謂知識分子來說,認同「潮流顯學」是身份的象徵,追不上「潮流」則連做人的基本尊嚴亦說不上。好些給「潮流顯學」牽�鼻子走的人,只顧一味盲目跟風,喪失了獨立思考的能力而猶懵然不知。依我看,好多人不介意做婊子;可是拆他們有識之士這塊招牌嗎,他們會跟你拼老命。在這個潮流的影響下,好些人於是將美國必然沒落視為既成事實,蹺起腳等�看美國死翹翹的慘況。
結果?美國非但沒有聽Kennedy教授的話沒落了,反而轟轟烈烈、昂然興旺了四分一個世紀—那更還是美國有史以來最興盛的四分一個世紀。於此可見,好些時候,有識之士只是個身份象徵而已;這個稱號不一定跟知識有什麼直接或間接的關係。
在伊拉克,美國泥足深陷;在本國,則有次級房貸金融危機,能源食品價格飆升,通脹似有重新抬頭之勢;在國際匯市,美元又跌到七零八落。除了大學,美國的教育一塌糊塗。長遠而言,教育制度敗壞將是美國的一大危機。此外,美國的醫療制度既昂貴而效率不彰(成本是別些國家的兩三倍,但在發達國家當中,美國人的壽命並不見得特別長,而嬰兒夭折率更是出奇地高),再加上天文數字的財赤,無論用任何一個角度來看,美國的處境都非常麻煩。然而亞洲的崛起可又同時標誌�美國的沒落?
高級知識分子說,會;其他的知識分子當然附和說,會。末日先知便是這樣湧現了。
不,這一趟不是美國衰落,而是中印國力強大得更快。人多勢眾而又增長得快,不得了!光看數字,這些數字確是好得讓人驚心。但一個國家的國力可不只是一串數字。那是一個國家的傳統、制度、人才、文化和她的影響力等的總和。
除了軍事力量,一個國家要發揮影響力,更重要的條件是其道德權威。前者固然是有錢亦未必買得到的高科技,後者則不只是「What have you done for me lately」般的小恩小惠而已,而是長時期以來你這個國家替鄰國、盟友以至全世界做了些什麼。無論是軍事力量或道德權威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在幾十年間便建立起來的。欠缺這個元素嗎,則無望成為勢力強大的霸權。

我認為這次金融危機過後,美國的國力會更上一層樓。東歐解放,中國印度等新興國家開放,全面擴大了紮根於西方傳統、文化、科技和制度的資本主義世界。不管國內國外面對多少麻煩,美國都還是資本主義世界的老大哥。
時至今日,美國依然擁有全世界最先進、最多、最尖端的科技和人才,甚至可以說壟斷了這些現代經濟最關鍵利害的資源。這般犀利的國家,只會帶領整個資本主義世界向前邁進,怎會反而在迅速膨脹的「西方」資本主義世界中沒落?就算真的有高級知識分子跟你這樣說,也千萬不要相信啊!
新興國家的經濟迅速發展,他們擴張得愈快,便愈需要現代化,因而亦愈需要美國的高科技、服務—和美國的創新思維。沒有美國的人才和科技,這些新興國家,以至整個世界又何以現代化起來?那麼在這樣的時代美國又怎不喝盡第一口湯?你當美國佬笨蛋嗎。
高級知識分子可不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而只顧叫喊:美國快不行了,中國、印度將取而代之。可是這個世界愈是強大,水漲船高,美國只會愈趨壯大。一天西方資本主義還主導世界經濟活動,一天這個現實便不會改變。故此你要是批死美國在幾十年或甚至在一百年後沒落,都不會是個理智的想法。在可見的將來,美國仍將雄霸全世界。
美國攻打伊拉克,對戰犯濫刑,傲慢地退出京都世界環保協議,不肯加入世界法庭等自把自為、獨斷獨行的表現處處惹人反感,可是這會令美國盡失道德權威嗎?不管用什麼尺度來衡量,美國仍然是全世界最自由的民主國家。為了對抗共產主義、法西斯主義和納粹,美國不惜出兵遠征,以自己子民的性命換取別人的自由。建國兩百多年,他們佔據的外國領土,便只得戰死沙場的士兵那幾尺墓地而已。
冷戰一旦結束,重獲自由的人們卻馬上把美國戰勝共產的貢獻拋諸腦後。你不妨問問自己,要揀一個超級大國來維持世界和平,你會揀中國?蘇聯?印度?歐盟?還是日本?
換轉一角度來看:若然西藏是美國而不是中國的問題,過去幾十年要是由美國而不是中國來處理西藏問題,而今後亦將是由美國而非中國來處理西藏,西藏會是怎麼個樣?
不要忘記,美國有過黑人奴隸,有其迫害、殺害和歧視黑人的可恥歷史。可是如果你要揀一個超級大國來維持世界和平,或解決西藏問題,我有信心你會毫不猶豫地揀美國。為什麼?那不僅是因為美國是個富裕國家,有條件解決這樣的棘手問題;更還是因為你信任美國。這信任便是美國在你心目中建立的道德權威了。
這soft power正是美國成為超級強國的本錢。有這樣強大的soft power,再加上舉世無雙的經濟實力、科技、軍事力量和人才,美國又怎可能會像一條蚯蚓那樣,給高級知識分子揶揄幾句便倒了下來?一廂情願地以為中國會很快便趕過美國頭的人,不妨看看以下的數字:美國的經濟比今日中國大六倍,每年的軍費是中國的二十倍,美國六年的經濟增長總和,便等於今日中國的總經濟產值了。
中國印度等新興國家無疑增長得好快,但美國也還在增長,雖然速度不及中印等國家的一半,但無論規模和生活水準依舊遙遙領先。美國的經濟講究質量效率,可是今天我們還未有能力可以準確地量度質量效率,故此美國的真正經濟增長率可能並不是數字顯示的那麼落後。
美國當前跌宕浮沉只是個短期現象。儘管犯了一些像伊拉克戰爭般的大錯誤(這裡我是借用一般人的說法。為了世界的長遠和平,我不認為伊戰是錯誤的)。國力是根深蒂固的文化(相對於西方文化)、科技、制度和人才,長時期演進和累積的結果,那固然不是那麼容易便建立得起來,也不是那麼容易便會丟掉的。
有中印的崛起,美國可能不會再獨領風騷了,卻仍然會為群雄之首。這是絕對毋庸置疑的。Don't sell America sho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