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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神

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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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龔雲鵬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他父親快速眨著眼睛跟他說這些故事。
有一天早晨,他從趴伏在父親病榻旁的一個深層的夢境中醒來,發現那封禁在冰棺中的父親正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快。快點。
他讀出第一個簡短訊息。那小人已在夜晝不分的孤獨船艙?操縱那雙濁黃的大眼快速眨閃,用密碼傳句子給他。
快!快去救那男孩!快去!遲了他會死!
他一時弄不清楚怎麼回事。他的夢境。他父親的軀體。那躲在快閃張闔的水晶球體後面的小人兒。似乎每一個界面,即靠一些肉眼為障的閥門隔斷著。只要按對了啟動閥門的密碼鎖,那每個原先封閉的、蜂巢似的密室皆可相通。
他記得在那個夢境?,確實有一個男孩在一幢像博物館一般的大建築物?迷路了。那應該是一座豪華大旅館,但年久失修,牆壁、梁柱、地磚,乃至大廳吊燈與酒吧舞池皆壞損,壁紙或深色硬木吸音牆面布滿水黴。整體而言那像是浸在一個因為褐藻蔓生而所有水草全灰白枯死的水族箱?。除了那男孩,沒有其他的生物(奇怪那雖是他的夢,他卻並不在其中):大批的魚的骸骨,上百顆呈現瓷白色的死亡螺殼、蝦蟹肉屍身爛盡只剩薄紗般的軀形,黑得發亮的烏龜殼。那男孩蹲在其中一個房間內哭泣著,卻不是因為孤獨。而是因為某種混雜了屈辱與瘋狂的激情。他知道男孩住在這幢旅館?,絕不如肉眼所見孤伶伶獨自一人。必然有許多他看不見的、靠嚼食記憶且不知自己早已死去的鬼魂們,在男孩周邊自顧自地過活,它們活在宛然若真、其實只是它們執念幻造而出的昔日時空?。每一天都是同一天。像遊樂場?的海盜屋或叢林體驗小火車,那些黑暗歡樂屋?的電動機括傀偶。
當他這麼想的時候,立刻在夢中看見它們了。那是一些外國人。它們的長相怪嚇人的。有一個胖胖的黑女人可能是這群旅館流浪者的頭兒,她的眼睛又細又長,額頭點一朱砂,雖然胖但穿著一身蟬翼薄的沙龍非常性感,有一個身高至少二米五的高個兒(可能是非洲的長人族)和一個侏儒是她的手下。還有一個老頭兒是她的對手,他可能是阿拉伯人後裔,卻不知跟哪?的角頭學到了幾次破台語國罵:「令娘�y!」「令祖媽!」「令老師!」「駛令……」其他的鬼都叫他「祖師」,可能是諷刺他必須這樣的稱謂,可能法克他憤怒時想法克的那些輩分之人。這傢伙不知是魔術或某種麻瘋病。他沒有鼻子,黏在臉上的義鼻可能是用魔鬼粘。三天兩頭就掉下來,只要鼻子掉下來,即使眼前有再重要之事,他也只顧淚眼汪汪地跪在地板塵土?用手摸索著那個鼻子。可能是這個「祖師」和那胖黑女人各擁人馬在暗中爭奪著這間旅館的地盤勢力。當然還有一個殺手集團結拜三兄弟,兩邊都不鳥。老大是個西班牙裔的白人。老二可能是印第安人和黑人混血的所謂阿根廷高地人。老三是個不折不扣的黑人。(所以他們極可能是南美流亡到這的毒梟或政變流亡者。)他們擁有巨大的火力。傳說那老二的手提箱?,藏著一枚可拋式肩射飛彈。還有一個不知來歷的胖女人(她叫Leah Dizon,可能是中、法、菲混血),她的陣仗也不小,每次從這飯店的頂級套房出來,走廊上總拖曳著長長的、她的女侍隊伍。她們各自抱著、牽著年齡約在一至三歲的小孩。他想這些嬰靈可能是她們向人口販子或醫院不肖員工那?弄來的。她們總香噴噴笑咪咪一身名牌和珠寶,但他總不寒而慄覺得這一掛人邪惡得緊……

突然他想:這幢旅館埵磲滿A該不會是駛令祖媽一整票的總統吧?總統旅館。是啊非如此他們的排場陣仗不會這麼奢華莊嚴卻又古怪。他在心裡默數著吾國少得可憐的那些非洲拉丁美洲大洋洲的小邦交國:聖露西亞、馬其頓、薩爾瓦多、巴拉圭、烏拉圭……
這些總統的鬼魂為何齊聚在這幢破敗、游泳池堛s滿烏龜、布滿浮萍和水蜘蛛,大堂咖啡屋咖啡機會噴出像石油一般嗆鼻的餿水咖啡……的飯店堙H
但有一些無比熟悉的童年畫面,曝光一閃地竄過他腦海。他幾乎要擊掌驚呼。
圍繞在這夢中旅館,那男孩身邊的怪異神祕住客們,並不是什麼撈什子的總統參訪團。
它們不是鬼。
是神哪……
媽祖娘娘。清水祖師。劉張關三結義(主祠是恩主公關羽是也)。保生大帝。註生娘娘。文昌帝君。七爺八爺……
祂們無比慈悲充滿眷愛地守護著旅館堸艉@的人類:那個男孩。
那男孩究竟怎麼了?
他的父親急切地眨著眼睛。
快!
快去救他!
別待在這裡了!遲了就來不及了!
但是,我要去哪堭洏L呢?我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啊。他對著白色床單上直挺挺躺著、手臂和頭用許多條透明細管和生命維持機器連接著的父親大吼。那聲音在這間小小病房堻y成的回音聲爆,連他自己都嚇了一大跳。父親的眼皮停止眨動,直直瞪著兩顆玻璃珠般的眼球。有一瞬間,他懷疑那躲父親顱室堛滿A並不止那個小人兒,而是有一群小老頭兒,它們幾乎可以組成一個「房客委員會」,譬如在這樣靜止的沉默時刻,他覺得對方(應有七、八個吧)正在眼球後面的顱室堙A七嘴八舌地召開臨時會議。它們必須作出一個針對男孩的報告。
也許你在進行的,是一件測量工作。
測量我們這個族類,曾經被天真的冒險幻想蠱惑,或基因圖譜堨╞h定位磁石而昏頭脹腦想遷移至不存在的遠方夢土之衝動,一代又一代,千百年來曾旅行過的路線。那從不曾被繪製在人類任何一位偉大繪製師或航海家的地圖上。也許你在測量我們這個族類承受痛苦的能力。他們像水珠灑濺進別的族類的海洋,沒入整體而消失。他們狡詐多疑卻慷慨豪爽,他們聽不懂不會說遷移途中各地各族各城市甚至邊陲任一小部落的方言,卻以一種繁複的形上詭辯術虛構了一個無比神聖的「中間之國」,讓他們的語言成為標準語。他們是編纂字典的高手,各種錢幣幣值兌換計價的精算師,傳奇、謠言與新型傳染疾病的播散者。

作者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