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眼

花樹

劉大任

people@nextmedia.com.tw


插圖.含仁

周邊環境中,每到春暖花開,諸般植物之中,最惹人情思者,首推花樹。這些年來,花樹表演的季節一到,便忍不住四處開車漫遊,植物園和著名私家園林之外,深宅大院和小戶人家也往往有意外發現,見到出類拔萃的樣本,更不免駐足觀賞,流連忘返。多年貪看累積了一定的記憶,遇到自己庭園某個角落有待補白的場合,想像力遂得以配合飛躍,選購時,乃胸有成竹,於是,無果園的花樹風景線,逐漸成形。
談到惹人情思,我的經驗是,即便長年生活在異國他鄉,旖旎風光如宋詞捕捉的個別鏡頭,夢幻片刻,照樣出現。
「牆裡秋千牆外道」,視界中不可能沒有花樹。
「一樹梨花壓海棠」,則自然引發「庭院深深深幾許」的無端臆想。
不過,必須承認,有好多年,我誤解「海棠」兩字,還以為是象徵中國版圖形狀的那種草本植物,因此覺得,梨花與海棠兩物,體積大小與色彩對比都相當突兀,詩境詩意模糊。直到前兩年,恰好在初春時節暢遊蘇州拙政園,親眼看到了正在怒放的海棠花樹,才算識得廬山真面目。
原來,此海棠非彼海棠。
類似中國地圖的海棠(當然,如今缺了外蒙古和唐努烏梁海,便不怎麼像了),是一種草本觀葉植物,英文叫做begonia,主要來自亞熱帶,種類變化萬千,花不夠顯著,葉片的形狀、色彩和紋理,才是觀賞重點。此間有一、兩個品種,耐寒力強,適合戶外生存,每年秋天葉枯梗爛,靠第二年從冬眠後的地下塊根發芽重生。絕大多數的觀葉海棠都成了室內盆栽,由於光照要求不高,連面北窗臺上都可以存活,因此跟非洲堇、蝴蝶蘭、大岩桐一類觀花小品搭配,相得益彰。
梨花樹(flowering pear)軀體高大挺拔,春初花葉幾乎同時「爆發」。說「爆發」一點也不誇張,我們這裡,氣溫一旦超過冰霜期,三天兩頭一場春雨,立刻滿樹怒放。梨花樹由於具有抗污染、樹形規則整齊、耐寒抗旱而又不怕蟲害等特殊優點,近年已成為城市和辦公園區置景的上選。這種為公共園林布置雜交育成的樹種,已經完全喪失傳宗接代的能力,根本不結果實,全靠插枝、嫁接繁殖。
儘管如此,宋詞「一樹梨花」那種體大勢強的壓迫感依然可以想像。主要是,現代梨花樹雖然經過配種改良,樹形花色基本保持。梨花的花色,像衛生紙,面積不大的私家庭園裡,種上這麼一棵,便有點喧賓奪主、不倫不類了,故一向排斥在無果園外。
然而,梨花壓海棠的海棠,卻是裝點我園的上品。

海棠花樹俗名flowering crabapple,學名malus,蘋果屬,原為果樹,蘋果、山楂都是這個大家庭的成員,但因花形花色變化多,討人喜愛,千年來通過選種和配種手段,發展出成千上萬的不同觀賞樹種。中國傳統留至今日的所謂「西府海棠」、「垂絲海棠」等都是其中名品。中國的海棠花樹,與此間所見相比,樹形袖珍,具體而微,但枝葉扶疏、著花綿密而不亂,花色偏向淡雅,配植在重視山水亭軒廊榭布置的中國式園林中,恰到好處。所以,一樹梨花壓海棠的詩境,只能在這種場景閱讀,才有意義。依理類推,「海棠春睡」所指,必然也是這些品種的擬人嬌態。
美國所見的海棠花樹,高大者可達九、十公尺,滿樹花開,壯觀有餘,嬌柔不足。無果園地窄樹稠,無法容身,我千挑萬選,終於找到一個略帶東方味的品種,叫做「珊瑚爆炸」(Malus 'coral burst')。這個品名取得相當怪異,「珊瑚」大概是形容花的顏色,無可厚非,但「爆炸」卻讓人膽戰心驚,其實,命名者也許是要加強花開時節那種一擁而出的效果,用字熱情如火,下手太重。不過,這個品種倒是難得嬌小玲瓏,成熟後,樹高三、四公尺,樹冠如傘蓋,枝條紛紛向上,枝枝著花,最討喜的是花苞色如珊瑚,形狀大小若瑪瑙耳墜,尤其在陽光斜射時出現的半透明狀態,煞是好看。
還有一個品種,也深得我心,名叫「紅玉」(red jade),花苞如淚滴,顏色如紅寶石,枝條如垂柳,占地不廣,但需要光照充分,無果園至今無地容身,陽光普照的角落,早給其他花樹占滿了。
花樹固然迷人,小園不宜過多。一片花樹如海,是跨國公司總部、帝王貴族古堡和豪門巨富大莊園的喧騰氣象,移植到我們這樣的人家,小頭大帽,畫虎成犬,所以,無果園的花樹布置,只能聊備一格。
進門處有株特大號的玉蘭,是前屋主唯一花錢手植的紀念。三十年前入住時,玉蘭身高不過五呎,雖然不是我喜歡的品種,春來滿樹紫花也頗有幾分姿色,所以未曾淘汰。不料三十年後,根系遠布,樹身扶搖直上,超過街邊的電纜,樹冠也成龐然巨物,幸好離開屋子還有一段距離,就園林設計而言,雖有頭重腳輕的嫌疑,也只好由它花開花落。
經過自己挑選入園的花樹,必須符合幾個基本要求:中等或嬌小身量,枝幹葉的姿態顏色紋理經看,花不在大,最好是先花後葉,色澤不能太重,當然,我的荷包大小,也不能不考慮。有些名貴品種,對我而言,價值連城,只能割愛。
先後入園的各色花樹不下二十株,其中部分夭折,餘留至今者十五,仍欣欣向榮。最痛心的是一株純白花碧桃(Prunus persica),還有日本紅梅和照水垂櫻各一種,植入時都是細瘦乾巴的苗木,三、五年之後才開花,此後日益茁壯,後期已經頗有模樣,卻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某年冬去春來,忽然全株枯爛。曾持枯枝就教於農藝專家,據稱,殺手是一種看不見也無從預防的過濾性病毒,連專家也束手無策。尤其可惜的是那株紅梅(Prunus mume),美國苗圃通常找不到,有次在南加州探親訪友,在一家日裔經營的苗圃,專門提供日式盆栽材料的部門,發現這根粗細長短如竹筷的寶貝。百般呵護,苦心經營,十幾個寒暑,紅梅頂端的枝葉已經在二樓窗口搖曳生姿,有兩、三年,每到四月初旬,乍暖還寒時候,滿樹紅蕾,的確動人心魄。
去年某日,在兒子住家附近的農家市場閒逛,遇到台灣老鄉在這裡經營中國蔬菜,居然附帶培育只有中國人才有興趣的花樹苗,我又忍不住動念。去秋定植的一株紅梅一株臘梅,於今嚴冬剛過,解開防風抗寒的麻布包纏,卻見綠芽初綻,免不了一陣心跳。
無果園現在有花樹十五株,計山茱萸四,三白一紅;疊瓣水紅垂櫻一,捲土重來至今已八年有餘,目前亭亭玉立,但仍屬青少年,勉強可看。紫荊(red bud)三,其中一株是中國種,植株較小,花色紫裡透紅,春來在形似枯乾的枝條上冒出爆米花一樣的蓓蕾,樹到成熟期以後,遠望如雲似霧。另兩株加拿大紫荊,花色藍紫,比較高大;紫葉棕色櫻一,此樹樹葉終年紫紅,花淡粉,二色相配,遠望有一種迷離恍惚的味道;粉紅紫薇一,這種花樹原不耐寒,近年交配新種,美國東北部開始推廣,所以也是我園新客,到現在還未見花。此外就是前文提到過的紅梅、臘梅,以及吉野櫻和矮種玉蘭等。
凡曾在英國看玉蘭日本賞櫻中國探梅的人,必有一種省悟。花樹與人不同,青春年少者,多不經看,老而不死,才有震撼人心的效果。
我園開闢至今,不過二、三十年,在植物的生命循環中,距離老成持重尚遠。所以,這裡要真正成就應有的風景,恐怕得等我物化三、五十年之後了。

作者

台大哲學系畢業,一九六六年就讀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政治研究所,後因投入保釣運動,放棄博士學位。七二年考入聯合國祕書處,一九九九年退休。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評論與運動文學等,出版有《劉大任作品集》十二種(皇冠出版),本專欄亦結集出版《紐約眼》《空望》《冬之物語》《月印萬川》《晚晴》(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