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爪追蹤

偵探和他們的職業世界(之二)

照福爾摩斯自己的說法,他是一個「顧問偵探」(consulting detective),而且是「全世界唯一做這一行的人」;他並且描述自己的工作內容和營經模式(business model)說:「我聽他們的故事,他們聽我的見解。然後我就收取費用。」

詹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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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含仁

福爾摩斯把自己的工作描述得和現代的企管顧問公司的業務幾乎一模一樣,但當我們把史上出版的第一本福爾摩斯小說《暗紅色研究》(A Study In Scarlet, 1886) 仔細看完時,卻發現他真實的工作與他的描述並不相符。
首先,福爾摩斯並不是「坐」在那裡聽取別人的故事,他其實是一個「起而行」的行動派人士。當他接獲「邀請」(這一次是來自「蘇格蘭廣場」警探——也就是他口中的「政府偵探」——的私下邀請,而不是正式的委託),他叫了一輛「雙座小馬車」(a hansom cab)趕往現場。但來到現場的福爾摩斯,我們立刻發現他對別人的「故事」根本無意傾聽,他倒是自己蹲下來檢視屍體,像個法醫一樣,他「觸摸、推壓、解扣、檢查」(feeling, pressing, unbuttoning, examining),還「聞一聞死者的嘴唇」;他也老實不客氣地檢視現場,拿出皮尺和放大鏡,在房內走來走去,「有時停下來,偶而蹲下」,有一次還整個人伏倒在地板上,小心仔細蒐集地上的灰塵,用皮尺丈量牆壁,又用放大鏡檢視牆上的字樣;這些奇怪的行徑,對初次和福爾摩斯一同出門辦案的華生醫師來說,「忍不住想到一隻訓練有素的純種狼狗」。
等我們再繼續讀下去,發現福爾摩斯也不只是在犯罪現場如此,他根本不是「協助」警方辦案,他自己才是辦案的單幹戶主角。他獨自去詢問相關證人,他發電報查證資料,他刊登報紙分類廣告引誘當事人現身,他還發動街童小廝幫他騙來嫌疑犯,他更使用一副新式手銬(一面還不無「置入性行銷嫌疑地」向警方推薦)親自把嫌犯扣押起來…。他不像他自己說的坐在那裡聽故事的諮商者,也不像是什麼「顧問」,他根本是親力親為的犯罪打擊者,一種新型態的正義守護天使或者是某種新型態的「游俠」。
再一個值得注意的事,福爾摩斯「收取費用」了嗎?至少在《暗紅色研究》這第一個故事裡,我們完全看不到「酬勞」的蹤跡。警方的兩位警探向他求助,用的都是「好奇心誘引法」,其中一位蘇格蘭廣場的名探葛里格森(Tobias Gregson)就對福爾摩斯說:「不過,這是一件古怪的案子,我知道你喜愛這類的事情。」(It's a queer case, though, and I knew your taste for such things.)
邀請他的警探不但沒有要提供任何酬勞的意思,甚至也不想讓人家知道他們曾經「私底下」求助於一位「顧問偵探」,案子破解之後,報紙上的社會新聞也是寫著:「此次俐落的逮捕行動得歸功於蘇格蘭廣場的名警探李士崔和葛里格森先生…。」福爾摩斯的「偵探顧問公司」顯然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因為他對「品牌推廣」的機會以及「應收帳款」的收取,都太不積極了呀。
不收錢也就算了,但《暗紅色研究》一案,有很多跡象顯示,這極可能是一樁「賠錢的買賣」。請容我不厭其煩地為福爾摩斯的各項支出,算一筆帳吧。
福爾摩斯接獲葛里格森警探的快信時,他雇了一輛小馬車前往凶殺案現場,車資是他自己付的(警察不可能替他付錢,因為他堅持在一個奇怪的地方下車,在現場等候的警察根本沒看到他下車);離開現場,他和華生去一個電報局發了一個長電報(電報錢是自己付的,但他是不是雇車前往,作者沒有記錄);離開電報局,他雇車(這一次有載明)前往發現現場的小警員家中打聽情報,付給警員半英鎊金幣(還要車夫在門口等候);當晚福爾摩斯假借華生醫師的名義,在「每家報紙」刊登了一則「失物招領」的廣告;第二天早上,他找來六個街童(華生說這是他「所看過最骯髒、衣著最襤褸的街頭流浪小孩」),每人給他們一先令,要他們去打聽一個人;最後,當他把嫌犯誘引到公寓,還投資了一副全新的「鋼製手銬」…。

沒有收入,卻有這許多成本,這簡直和後世找不到收入的dot.com事業相互輝映,福爾摩斯是怎樣經營他的事業的?他要怎樣才能維持生存呢?現在回想起來,前面提到他在醫院化驗室裡做的實驗,顯然也不是什麼醫院的工作,他是「自費」在醫院裡做「自己的」研究工作的。
但在其他故事裡,我們的主人翁是偶而提到「費用」的。還記得《福爾摩斯辦案記》(Adventures of Sherlock Holmes, 1891)裡的第一篇短篇小說《波宮秘聞》(A Scandal in Bohemia)嗎?波希米亞王儲談了一場不能見容於王室的戀愛,微服來到貝克街二二一號B座,求助於福爾摩斯,委託他設法取回一張足以釀成政治災難的八卦照片。第一次,我們看到福爾摩斯「在商言商」地說話:「那麼,錢的部分怎麼算?」("Then, as to money?")
而這位客戶也絕非窮酸之輩,他的回答:「條件隨你開。」("You have carte blanche.")然後他又追了一句經典台詞:「我願意以國土的一省換回那張照片。」("...I would give one of the provinces of my kingdom to have that photograph." )
福爾摩斯對這些豪邁壯語照樣無動於衷,淡淡回問:「眼前的開銷怎麼支付?」("And for present expenses?")
這句話可能真正刺激到王儲了,他從外衣底下拿出一個軟皮袋(顯然是他平日零用錢的皮包),交給福爾摩斯,說:「這裡有三百鎊金幣和七百鎊紙幣。」酷酷的福爾摩斯還隨手開了一張收據給他。
當王儲委託的任務完成時,本來有權利在「空白支票」 (carte blanche)填上任何數字的福爾摩斯,他又開出了什麼條件呢?他拒絕接受王儲已經脫下來的一隻價值連城的戒指,說:「陛下有一樣東西我認為更有價值。」他要的是那位讓他栽了跟頭的女對手的照片。哎呀呀,福爾摩斯老兄,你還真是個糟透了的生意人呢。
福爾摩斯這種把送上門的財富推出去的做法,發生不只一次。本來他的客戶頗有一些權貴巨富,他要是肯開價,倒是一開張就足夠吃三年的買賣;但這位老兄可能對於財富有些潔癖,「收取費用」常常不是他的考量。
譬如在另一篇短篇小說《紅髮者聯盟》(The Red-Headed League)裡頭,福爾摩斯在一個奇怪的案子判斷出歹徒偷竊銀行金庫的企圖,通知警方與銀行董事長一同參加逮捕行動,當他們成功破獲這樁極可能是史上最大銀行搶案之後,銀行董事長說:「福爾摩斯先生,我不知道銀行要如何感謝你或報答你。」福爾摩斯沒有開價收取酬勞,他提出的要求是:「為了這個案子,我有一些小小的支出,我希望銀行能補還給我。」他又補充了理由:「除此之外,我得到許多獨特的經驗,還聽到非常奇特的紅髮者聯盟的故事,這已經是很大的報償了。」
這才是福爾摩斯的「金錢態度」吧?金錢是身外之物,不是他追求的目標,他追求的是智力的考驗和獨特的經驗,收取費用不重要,開銷報帳也不重要,人生另有境界值得尋求,這當然透露了他的社會階級與身份來歷。但,福爾摩斯的案子就此了結了嗎?其他的偵探也是這樣生存的嗎?我們好像還要追蹤下去。(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