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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蟲

記者許國楨台中報導):
「網路男蟲羅裕翔涉嫌利用從線上遊戲,化身各種虛擬身分設下桃色陷阱,結識女網友後詐財騙色,其犯案模式如『寄居蟹』,吃乾抹淨後就再轉移目標找尋宿主,行徑惡劣。……期間羅嫌仗恃不錯型男外貌並佯稱家人均旅居國外,家境雖富裕卻因隻身在台相當孤獨,化身多金公子想要找結婚對象,或是佯稱在孤兒院長大搏取同情,再以公司缺周轉金、貨款等名目詐財,同時周旋住在眾多女友家白吃白喝,還偷走女友的撲滿與金飾,一名陳姓女網友甚至被羅嫌騙走一百萬元還替他生下一女……警方逮捕羅嫌後,被害人前往警局指認時,有的在家人陪同下趕往,一看到羅嫌就氣得要動手上前毆打,被戴上手銬的羅嫌只能低頭不語並不斷向她們致歉。

駱以軍

people@nextmedia.com.tw


插圖.龔雲鵬

抱著出生才四個月幼兒的陳姓被害女網友也到警局,哀怨的對羅某說,『你吃我的用我的,我也無怨言,就算你騙走我一百萬元積蓄,還偷走金飾、存錢筒及皮包,我也不計較,因為我愛你,但為何在我懷孕生產後卻不告而別?』
而羅嫌面對陳女的責難根本無法辯解,只能伸手摸摸女兒。」
據我所知,這種採「寄居蟹模式」的「網蟲」(多棒的學名!好像維基百科上解釋「冬蟲夏草」或「珊瑚」之歸於蟲分類項目的詞條),有其前身:在虛擬場所侵入宅男宅女的艾蜜莉異想世界之前,他們必須整裝打起精神出門,像不讓那辦公室噁心症之灰影全面籠罩的打卡上班族。他們不能讓自己的樣子垮掉。他們的皮書包?或許放著一份從來沒受時光變遷而改動的電影劇本大綱(當然沒有人會白目去問那劇本是否出自他們之手),後期他們或也會帶著一台不知哪弄來的筆電。他們在溫州街、龍泉街或青田街那些小巷弄樹影扶疏的小咖啡屋?出沒。像帶著刀具或自己鞣革之皮酒壺在游牧聚落不同定點兜售的鷹勾鼻回鶻人。
之後,這個或叫盧卡斯或邁可或尼克的傢伙,便在不同的咖啡屋若即若離地加入那些咖啡屋?各自不同的掛。那當然全是一些毋需進辦公室的社會畸零人。咖啡時光。咖啡屋裡的尤里西斯們:廢材大學生、小劇場演員、縣市小文學獎鑣客、單幫向出版社論件計酬的外文小說翻譯、離婚之後之後好像連住處、小孩全被沒收的中年胖子,日本限量玩具收藏者……。這些人之中,總像上帝在祂即使最小的花圃也會栽下一株搖曳生姿的愛麗絲,某個靈魂顏色較淡,清純如青葉瀑布的女孩,作為撫慰這些咖啡屋遊魂孤寂硬痂心靈的小聖母瑪莉亞。她們或是咖啡屋老闆的小馬子(廢話,否則這些小小的掛如何會聚集?)或是工讀生,或是離職的出版社小編,某個年輕紀錄片導演的小婆……哲人已遠,樓台亭石頹圮的櫻桃園,她們散落在這些文明廢墟巷弄?的小咖啡屋?,曖曖發光地作為這些在一團迷霧中搞不清楚自己在追憶什麼傷逝什麼對一杯泡得完美之咖啡即潸然淚下的虯髯客們最純淨的救贖。聲音與憤怒。哭泣與耳語。偶然與巧合。咖哩與辣椒。老鼠愛大米。
幹。但是那邪惡的盧卡斯或邁可或尼克(以下我們簡稱盧卡斯好了)滲透進去之後,腐敗即不可挽回地發生了。構圖即朝向一最後畫面燎泡焦醺但所有人的臉被困在其中只能扭曲浮腫卻出不來的時間沙漏傾倒。這個所謂「網蟲」之前即存在的「咖蟲」,那麼輕易地(這是最讓人受傷之處)即摘下那被群蜂圍住守護的蜜蕊。整個過程他們事後回想,甚至沒有人有印象他們的小公主曾和這可疑的外族人曾有超過十句話以上的對談。那傢伙其貌不揚,渾身放散著讓人不愉快的氣氛,到底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呢?
有了!這其中或有某個綽號叫雞皮的,舉證鑿鑿說某個恰好大夥還未到咖啡屋的中午(比平時開店早了半小時),他推門進去,看見那傢伙和小公主分據那張小圓桌兩端,像猶太教經師在灰黯燭光中嗡嗡說著布考斯基的一個小說。好像是兩個流浪漢煽動一整座收容所上百個醜怪、骯髒、智障的流浪漢們,像午睡的一個夢境去襲擊紐約第五大道一家最高級名牌百貨的故事。但怎麼可能這樣一篇變態小說就敲開了我們聖女小德蘭的心扉?
漢人雞皮曾痛切反省(究竟那外族人是在話語迷霧的哪一個靈光一閃的時刻單刀直入?什麼樣的話語是有效的生殖舞蹈?或同樣的一套語言,他如何像魔法師微調表情、眼神、腔調、肢體動作,一個不會造成毀滅的色情笑話或調情?)發現一套造成我族雄性在生殖鬥爭兵敗如山倒的自我滅絕教養:他發展出一套悲慘的「好人理論」。

所謂「好人」就是把老二精神閹割,以無性威脅無荷爾蒙氣味的七矮人模樣蹭近那些發出神光的美人兒身旁。不論是扮演貼身內侍、開心果、姊妹淘,或她傾訴情傷的水果奶奶,許多好人後來幹他媽甚至成為那些女孩脾氣不好的父親的CALL IN節目同好或嘮叼老媽的廚房幫手……這種挖坑守株待兔的求偶策略最浪漫同時最悲慘的聖徒,就是老馬奎斯《愛在瘟疫蔓延時》∣∣總有一天等到妳!等妳半世紀、等妳發胖變形發出老婦酸臭無人要時,或在妳丈夫的葬禮上,風度翩翩地出現。「其實我暗中迷戀妳一輩子了。」但大部分的好人總沉不住氣,圖未窮匕就噗突現了。總在時光尚未沉澱出暈黃醚醇氣味時,一旦無比親近無猜,小美人撤去防備時,突然就把雞雞翻出來。如果她受到驚嚇,冷酷拒絕,或把本來無性的友情絕決切斷,則會深深激怒好人們。
這些純真女孩,看似恩賜允准這些好人列隊自我閹割在她面前打扮成吉普狗狗、小熊維尼或史瑞克身旁那隻驢子,這些遲緩、善體人意、任勞任怨又不求回報的卡通人物,卻打初始便從心底不打算回饋。(回饋什麼?朦朧的,不戳破的性?有一天好人再也忍不住了,面紅耳赤把他那醜陋大東西挺豎在小公主面前。她必須不改純真地說:「比爾,你怎麼了?生病了嗎?怎麼那婺~那麼大一個瘤?要我幫你把膿擠出?」)是否也是一種邪惡?
這是盧卡斯最讓雞皮們忿恨難平之處。他破壞了無形的信任契約,讓延俄的童話快速在這些咖啡屋媯靾Y消失,可恨的是他是外鄉人所以也無所謂哥們契約。他們傻呼呼眼睜睜看著他推門進來,然後旁若無人地把他們傻笑陪伴聽了那麼久少女白痴廢話的那朵鮮花摘走。那顆蛋糕上最捨不得的淋糖草莓一叉子塞進嘴堙C
「怎麼能!」(怎麼可能那麼輕易?)
通常是,作為漂泊客的盧卡斯從某一天起便自這一間咖啡屋消失,他未曾再出現過。幾天後,咖啡屋的那位療癒天使也不告而別。幾個星期或幾個月後終於有人證實她和那「咖蟲」在一起了,一年後女孩或會再回來,但臉上通常帶著一種暗沉的疲憊,替人泡咖啡或抽菸聽客人說話時臉上掛著不自覺嘲弄的微笑。便就不再是原先那個屬於他們的女孩了。當然又會有新的小公主撞進這些咖啡屋,新的七矮人、史瑞克、巴斯光年又如迪士尼隧道車堛瑣鷖鰬※坁掠葉垮q上工。
關於「咖蟲」的惡劣行徑或是慢慢從那女孩的姊妹淘口中傳出:是的「寄居蟹」模式,不,或應稱為「藤壺」模式。那傢伙不止對一家咖啡屋的一個女孩下手,他在各間咖啡屋流浪,兜售他悲慘的故事和烜赫的家世,以及一個超越人類集體夢境之上的偉大計畫(當然嘍,她們就是因此才失了身又被他借走全部的積蓄)。奇怪的是,這些不同咖啡屋的不同美麗女孩們口中的那個盧卡斯,「是個爛人,但基本上不是壞人。」其中一個女孩曾好氣又好笑地說:有一次,他看見盧卡斯又在一間咖啡屋堜M一年輕女孩搭訕,她憤怒極了,便在馬路旁等他推門出來。偷偷跟蹤他看這傢伙究竟靠什麼營生?她跟著他穿過青田街那些有著古董店、漂亮玻璃燈盞店或小孩安親班的安靜巷弄,最後隨他走進一座社區小公園。她看到的景觀讓她無言以對:那個「咖蟲」盧卡斯,像個逃學的少年,一臉安適舒愜地躺在花圃旁的水泥平台上曬太陽。用手枕著頭,另一手摳牙縫,整個身體的姿勢,無比自由無比輕鬆。似乎他本就是個無大志而徜徉天地間的流浪漢。咖啡屋那黯影小世界發生的種種,只像是繁華浮生一場夢。

作者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