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眼

春耕

這個時節,台灣已是炎夏,紐約這堙A春天的序幕才剛揭開。

劉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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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含仁

每一年,到了這個時候,便像冬眠動物一樣,發覺自己的身體,開始出現微妙的變化。皮膚麻麻癢癢,血液流速增加,體溫隨之上升,耳朵豎起,眼睛睜開,四肢要求活動,大腦發號施令,整個人,突然活過來了。
北國春遲,遲來的春天,加倍奉還。
於是,活過來的人,跟大地的甦醒合了拍,由不得自己,開始留意周遭蠢蠢欲動的細微末節,傾聽觀察,終至於全身心投入,際此生發萌長季節,人便像牢籠媊孺韖X來的囚犯,親吻擁抱一切,失心瘋似的忙起來了。這個過程,謙虛老實的說法,叫做「春耕」;傳神一點,就是「縱身大化」。
待我細細鋪陳。
我們這一帶,住上好多年以後才明白,春天的第一個信號,不是迎春花,不是知更鳥,也不是金黃色的開眼柳芽、惹人眼淚鼻涕的紫紅楓花,而是生活在水域的昆蟲。這種昆蟲,只能遠遠地聽,一走近,立刻滅音,從來無緣見面,所以,既不知名,也無從知道牠們的長相、習性和生死循環。我家前院,隔一條馬路,有片稀稀疏疏的林子,林外一條小溪,每年三月底四月初,積雪漸融,小溪的溪面破冰,出現零碎散亂的太陽反光,薄冰下,似有些許動意,這就到了傾聽春聲的時刻。往往,週末假日的黃昏,馬路車輛來往暫時斷流,這神祕昆蟲創造的天籟,才有可能,蕩漾水面,穿越疏林。我坐在前門台階上,靜靜吸菸,蟲鳴微弱,但重複堅定不移,一波又一波,輕輕敲擊我的耳膜。
音色介乎簫笛之間,音調單純,節奏有點急促,又有點遲疑,斷斷續續,彷彿沒有任何保障,然而,我知道,這就是準確無誤的開春第一聲。
號角既響,步伐不覺提快了速度。
老妻多年養成習慣,開春頭一件,關暖氣,撕掉全屋上下所有門窗的膠帶封條,讓新鮮空氣自由進出。這個道理,亞熱帶生活寵壞了的朋友們恐怕難以理解。長冬幾乎四個月,暖氣二十四小時不斷,我們實驗,貼不貼封條,瓦斯費用的差別,總數約在五百至一千美元之譜,視所設室內溫度高低而定。
戶外活動正式展開,開春例行公事,我們叫「三大件」。
第一件,通溝。
無果園依山構築,後高前低,一個冬季的積雪,融化後,順山坡往下流瀉,形成若干徑流,如果不加疏導,房子樓下一層,整個春天都有可能泡在水堙C前屋主在後園與住宅之間,建構一道長百呎高八呎的防水牆,然而,問題並未解決。剛搬進來那兩年,房子雖未進水,附近地面泥濘難行,花木種下去,根長時間泡水,無法成活,遂在後山山腳雇工開鑿規模不小的排水溝。通溝不外兩件事:排除溝底集存一年的枯枝敗葉,再用圓鍬鋤頭挖掘溝內爛泥,擴大疏浚,務求水流暢通。兩道工序說來簡單,勞動力付出不小,最不好受的是雪水侵膚,戴上手套也不免痛如刀割。

第二件,收葉。
無果園因為開闢在原始林邊緣地帶,深秋落葉滿坑滿谷,如不處理,不但有礙觀瞻,還可能引發病害,毀壞草坪。要及時處理,又有兩道工序。秋後將落葉集中堆積花床,春初收葉,集中一處,製造堆肥。這兩道工序,勞動力的付出稍輕,但也相當繁瑣。秋天那一道比較簡單,因為我買了一架住家專用的輕便吹風機,背在背上來回步行操作,邊走邊吹,要不了半天,就可以將全院落葉分別吹進園中的二十個花床。花床堆落葉,一舉二得,過冬抗寒護根之外,特別是橡、楓、榆、櫸等闊葉木,枯葉腐化,還可為來年的植物生長,釋放養分。
春天收葉,老妻最愛做。她將塑膠垃圾袋繫在腰間,四肢伏地,爬進花床,兩隻手像梳子一樣,一疊疊枯葉,就給掃進垃圾袋。
第三件,理床。
前面提到過,無果園約有二十個花床,大小不一。有些花床的整土工作比較容易,例如杜鵑一類開花灌木叢,若干年後,根系穩固,植株成形,只需用釘耙略微鬆動表土,再緣根堆上腐殖土,便可以袖手旁觀等花開了。
可惜,腐殖土的供應,這幾年突然出了問題。社區原來有個回收利用方案,不但免費提供腐殖土,還有專車運送到府服務,運費也相當合理。不料前幾年出事了,運土小卡車倒車時,意外傷到一位老太太。老太太得理不饒人,抓住機會就告,官司打下來,判決賠償額高達百萬,社區政府從此停止服務,如今只得花錢購買。無果園每年春耕用土在十土方以上,裝滿一大卡車,在車道上堆積如小山,全部運往花床,估計要用獨輪手車運三、四百次,才能完成任務。
多年生草花床的整土工作比較複雜,性質接近精耕細作。
首先,清除去年留下的枯枝敗葉。其次,連根掘起即將發芽的植株,置一旁待用。第三步,圓鍬翻土,如果要做的徹底,英美園藝推薦的方法叫「雙掘」(double-digging),要求下鏟十吋以上,翻起的土塊堆一落,再反方向翻一次,力求表土層上下調動混合,達到土力充分更新利用的最佳效果。第四步,加上新腐殖土和其他肥料,再用釘耙反覆梳平。最後,植株回種。
以上敘述已經表明,春耕過程的各道工序,大體上是由急而緩,由粗到細,順序不能亂,還要控制節奏。紐約春天可長可短,每年變化無常,但對我們這種「花痴」而言,有一個不變的規律:無論季節長短,植物的生長發展,不能亂套。播種、移植、分株、發芽、施肥、整枝……,有一定的順序,時候節氣到了,準備工作沒做好,後果難測。
所以,春天號角一響,春耕便像毛澤東同志的革命,必須「只爭朝夕」。
談到這堙A讀者或許要問:整一個園子,每年都要花這麼大力氣,豈不是把自己當農奴使嗎?樂趣何在呢?
我的體會,必須聯繫前文提到的神祕昆蟲。
大地回春,連昆蟲的內在組織都具備一種敏感無比的探測機制,何況號稱萬物之靈的人!
然而,人類文明進化,習慣了都市生活,本能逐漸斲喪,切斷了我們與大自然之間的原有聯繫。四季交替變成了節慶,我們的生存,基本上,早已塑膠化了。
神祕昆蟲的合唱,喚醒的,恰恰是這個本能。
我的「春耕」,因此與勞動、鍛煉、審美、怡情、悅性無關,「縱身大化」不過是恢復生存本能的必要手段罷了。

作者

台大哲學系畢業,一九六六年就讀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政治研究所,後因投入保釣運動,放棄博士學位。七二年考入聯合國祕書處,一九九九年退休。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評論與運動文學等,出版有《劉大任作品集》十二種(皇冠出版),本專欄亦結集出版《紐約眼》《空望》《冬之物語》《月印萬川》《晚晴》(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