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語

媽媽的麵包 吳寶春

4月初在法國舉辦的世界盃麵包大賽,台灣隊異軍突起,摘下銀牌。參賽的3位師傅中,靈魂人物吳寶春發明的酒釀桂圓麵包,用桂圓取代葡萄乾,再拿養了10年的老麵發酵,評審贊不絕口。

沒人知道,吳寶春做的麵包曾經非常難吃,難吃到他第一次當師傅,3個月就把麵包店搞倒,還被同行嚐一口就當面丟掉。但,味覺遲鈍的他,視恥辱為激勵,發瘋似地尋求改進,成功終於遲來。

動力推手,是他已逝的母親。他至今沒錢買房子,卻說想以母親之名成立基金會。基金會需龐大經費,他說,也知道自己的薪水像杯水車薪,但只要開始存錢,就有希望。


吳寶春研發的酒釀桂圓麵包,在世界盃麵包大賽中奪得銀牌。

小檔案

1970年出生屏東縣內埔鄉
15歲 國中畢業
16歲 北上當麵包學徒
25歲 學成出師
31歲 結婚,目前育有一子一女
36歲 世界盃麵包大賽台灣區選拔賽冠軍
37歲 世界盃麵包大賽亞洲區預賽冠軍
38歲 世界盃麵包大賽銀牌、並獲個人優勝獎

三十八歲的吳寶春一百六十多公分,因為瘦,個子看來更小,面貌也生得平凡無奇,笑起來還有點憨。唯一讓人有印象的,是那雙奇特的眼睛,瞳孔像藏了螢火蟲,有些時候會發光。
談到麵包時,螢火蟲就亮起來。「我第一次當師傅,三個月後麵包店就倒閉,很挫折,後來又找一個師傅學了半年,還買很多書來看…。」
這位曾把麵包做得難吃到害店家倒閉的師傅,如今卻成了第一位幫台灣拿下世界盃麵包大獎的傳奇人物。四月初,吳寶春、曹志雄、文世成三位台灣麵包師傅組隊,遠赴法國參加世界盃麵包大賽,擊敗上屆冠軍的美國隊,黑馬般摘下銀牌,只輸給最擅長做麵包的法國人。
「樂斯福盃麵包大賽」(Coupe Louise Lesaffre)被喻為麵包界的奧林匹亞,有十七年歷史,每三年才辦一次。全球五十場預賽後,僅十二隊能參加巴黎決賽,其中亞洲國家只有一個決賽名額。吳寶春去年奪下亞洲盃預賽冠軍,才取得決賽資格。
比賽上他端出酒釀桂圓麵包,以桂圓取代西方人習慣的葡萄乾,讓西方人大開眼界,「他們也吃過龍眼,但沒吃過桂圓,無法想像龍眼能燻乾成這樣。」他拿紅酒代替氣味太強的米酒,桂圓則挑選台南東山、用傳統土窯燻焙的桂圓,香氣濃郁深沉。


本屆世界盃麵包大賽吸引多達八萬人次參觀,曹志雄(左起)、吳寶春、文世成三人獲得亞軍,冠軍是法國隊,季軍是義大利隊。(帕莎蒂娜烘焙坊提供)

靈感 來自母親

通常,能做出感動人心的美食,背後多半有個故事。酒釀桂圓的點子,是這樣來的:「小時候冬至,媽媽會煮糯米桂圓給我們補身體,以前窮,一年只有那天能吃到這麼好吃的甜食,我現在還記得那個味道,吃起來好幸福。」那是媽媽的味道。
摘銀牌後,他第一件事就是帶獎盃到母親墳前上香,告訴媽媽,他終於出人頭地。「我十二歲爸爸就過世,我媽媽很偉大,靠種田、幫人採水果,養大八個小孩。」他是么子,三個哥哥四個姊姊。「我們這種從小窮怕的,都有很強烈的成功意念,一定要出人頭地。」
吳寶春出生屏東鄉下,從他臉上可約略讀出一種貧困人家特有的刻苦線條,尤其眉宇之間,不那麼舒緩安逸。他自己笑說,因為從小窮,他撞球、彈珠打得特別好,「打撞球能贏錢,彈珠也是,人家要花錢跟我買彈珠。哪樣東西能賺錢,我就認真學。」他認定讀書賺不了錢,因此總是最後一名,連倒數第二都懶得考。
但貧窮仍帶來許多難忘的灰暗。他記得國二那年某天,他中午便當只有白飯,連青菜都沒有。當時台灣經濟已起飛,一般人都過得不錯,他的貧窮更被突顯。「有些同學第三節課就把便當吃掉,老師就禁止。那天中午,老師要我們把便當拿出來檢查,我怕被笑,不敢拿。」老師質問他是不是提前吃完便當,他硬著頭皮說是,被藤條打得瘀青。午睡時他偷偷把便當拿到樓下吃,老師撞見才知道原委。「老師抱著我一直哭,說對不起。」


吳寶春說母親總是笑臉迎人,再苦都不曾抱怨過什麼,這種人生觀成了他的榜樣。(吳寶春提供)


遇到瓶頸時,吳寶春會到烘焙坊附設的畫廊逛一逛,尋找創新的靈感。


為了鑽研烘焙,吳寶春買很多日文書,不懂日文的他為此特地學日文,苦讀5年終於慢慢看懂。


這是吳寶春(右)18歲當學徒時,和麵包店其他學徒的合照,兩人至今仍是好友,對方如今也在台中開了一家自己的麵包店。(吳寶春提供)

成功 意念強烈

印象中,母親常跟鄰居借米、賒帳卻被拒,每天從早到晚都在做工,他很心疼,「媽媽常累到體力不支,去買康貝特,喝完繼續做。」這個么子和媽媽特別親,感情很深,「小時候我最喜歡趴在媽媽背上講話,很喜歡那種用耳朵貼在她背上,聽她講話的感覺。」儘管只是回憶,他臉上仍出現一種溫暖安詳。
他人生的曲線,也就繞著母親行走。國中畢業他北上當學徒,「賺六千我就寄四千給媽媽,後來賺一萬就寄八千。」那些年吳家因為原本的茅草屋不堪住,蓋房子欠下三十多萬元。
「當兵時,有天我休假回家,媽媽正在吃飯,白飯配一顆吃剩的魚頭。我難過到轉過頭掉眼淚,我們都這麼大了,怎麼媽媽還這麼苦?」退伍後他繼續做麵包,宿舍貼滿紙條:「我一定要成功」、「努力再努力」,就是不想讓母親再吃苦。其他學徒下班後吃喝玩樂、交女友,只有他繼續學做麵包。
二十五歲,他終於當上麵包師傅。原以為人生從此開始往上,「結果才三個月,麵包店就倒閉。」原來他做的麵包實在不好吃,客人都跑光了。他重新拜一位師傅再學半年,才差強人意,但仍只會做傳統麵包,一研發新口味,麵包就滯銷。
他摸索多年都找不到訣竅。某年,他聽說有個麵包店老闆,本來賣音響,改做麵包才兩年,生意卻好得不得了。他又惱又疑惑,掙扎許久,決定登門求教。他端上最得意的作品,沒想到那人才嚐一口,當著吳寶春的面,高傲地將麵包丟掉。
「真的是很痛的經驗」。一般人早就惱羞成怒,幸好吳寶春從小習慣挨師傅罵,「我強忍下來,因為這個問題困擾我很多年了。」他壓住脾氣與自尊,那人看他虛心,也就答應教他。


鄉下出身的吳寶春原本不懂得品嚐食物,經由一再訓練味蕾,最後以歐式麵包打敗大多數歐洲國家。

終於 找到盲點

這場碰面改變了他後半生。原來癥結出在吳寶春的味覺,他出生貧苦,從小到大沒吃過好東西,連身材都長不高了,奢談品味?那位老闆卻出生醫生世家,從小吃好喝好,舌頭自然敏銳。
「他帶我去吃法國料理、喝紅酒,連滷肉飯他都教我怎麼分辨好壞。」他學著辨別食物裡蘊含的各種複雜滋味,像紅酒裡有果香、腐化的枝葉果皮的氣味、木桶的味道…,原本蠻荒一般的味蕾,被開發了。
盲點破解了,有點像武俠小說的男主角,懸崖邊緣生死之際意外遇見高人,武功從此突飛猛進。那人還教他閱讀植物的書籍,「像哪一種植物何時採收、怎麼使用最好。」他越來越明白讀書的重要,自此像換了個人,竟書不離手。「以前不讀書,是覺得賺不了錢,後來知道重要,就有興趣了。」就像小時候一牽涉到賺錢,他整個人立刻靈光起來。
他大量買書,一本一萬多元的日文烘焙書也毫不手軟。但其實他根本看不懂日文,「可是現在看不懂不代表以後都看不懂,書卻不會一直出版,我要先買來留著。」他去學日文,五年之後終於慢慢一個字一個字看懂。他還曾打算請人翻譯法文書,無奈對方開價六萬,薪水有限的他只好作罷。
慢慢的,他名氣越來越大,眼看「成功」越來越近。卻在他三十三歲、事業逐步攀向高峰時,七十五歲的母親過世了。他一下子好像失去人生的目標。「我那麼努力,就是想讓她覺得光榮,結果她還是來不及看到我出人頭地…。」


酒釀桂圓除了技術高超,也藏著吳寶春對母親的深深思念。

唯恐 行善太遲

他低潮了好一陣子。直到後來轉念一想:「我可以把她的愛發揚出去,去幫助別人,也讓全世界都知道我有這麼好的母親。」他決定以母親「陳無嫌」為名成立基金會,幫助經濟條件差卻有心向上的學生。
他又找到繼續向上的動力。世界盃前一晚,他將一整本母親的相簿放進行李箱,好像母親就跟著他去法國了。
比賽當天,八小時要做出兩百多個麵包,他拚了命趕在結束前三分鐘才做完,感動得想哭。「以前考試十分鐘就能交卷,反正都不會寫。」
奪下銀牌後,他告訴自己,該實現基金會的夢想了,他撥出第一筆微薄經費,二千多元,存到專用戶頭。他和老闆、高雄「帕莎蒂娜」烘焙坊董事長許正吉談起,老闆很感動,想助他圓夢。想不到他卻婉拒,「我想用自己的力量,慢慢達成。」已有兩個小孩、卻還沒錢買房子的他說,要從每月薪水撥百分之三,作為基金。
百分之三?成立基金會要幾百幾千萬,那是富豪的專利,以他的薪水要存到何時?他聽了,只是靜靜地說:「我也知道要存很久,但有想法就要開始做,不然會遺憾。而且如果以後薪水增加,也許就撥五趴十趴。可能有人覺得這太遙遠,但對我來說沒有不可能。」
他那雙藏著螢火蟲的眼睛,這時又亮了,亮得像一對火炬一般,讓瘦小的他看來竟有股莫大的能量。


比賽前,吳寶春給自己訂了戰鬥計劃表,每星期都寫下明確目標,按部就班。

撰文:簡竹書 
攝影:宋岱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