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週人物

嘗盡人間況味 柏楊

作家柏楊的一生,充滿各種悲劇。悲劇經歷得多,不一定能成為英雄。柏楊之所以是英雄、之所以沒有像其他無數大時代下的小人物那樣,被湮沒在歷史的灰燼裡,是因為他在入獄前、獄中以及後來的生涯裡,仍化災難為力量,完成許多重要作品:「中國人史綱」、七十二冊「柏楊版資治通鑑」等等。
他幼年無母,受盡繼母虐待;求學坎坷,後來卻當上教授;他風流多情,五度婚姻生的五個小孩,卻又因他離婚、外遇、白色恐怖入獄等等,與他關係疏離;晚年臥病在床,他時常抑鬱不樂。
終於,四月二十九日凌晨,悲劇演完,八十八歲的他,得以微笑謝幕下台。


柏楊在書房裡。他一生命運多舛,卻能把災難化為力量,寫出許多重要作品。

又一個與蔣家父子命運緊緊相依的人離世。
柏楊曾這樣為自己的一生定位:「我一生幾乎全在地獄,眼淚遠超過歡笑。但我不認為我是天下最受苦的人。絕大多數中國人都比我更苦,這是民族的災難,時代的災難,而不是某一個人的災難。」
而柏楊去世的時間,也與蔣家的定位有巧妙的連結。蔣家父子的定位這兩年又翻了一翻,最近,已被製成公仔娃娃,準備賣給大陸觀光客。

不知生日 沒有母愛

柏楊出生的一九二0年,其實只是個後來猜測的數字。他出生未久母親去世,父親再娶,生了弟弟妹妹,他因此不知自己生年生日,因為這種數字一向由母親記得。
他的整個成長過程,便是被未受教育、沒有安全感的繼母不斷地虐待。十八歲時,他終於回擊,打了繼母一拳。數十年後他回憶:「到今天,我仍不後悔對繼母的這次反抗行動,而且恰恰相反,如果我不打那一頓,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懦弱。」
柏楊的災難卻沒有因那一拳的覺醒而停止,恰恰相反。
他的個性可說是悲劇命運的起始。西安事變發生時,他還在讀高中,接受暑期軍事訓練,對蔣介石極為崇拜,在路上聽到廣播,他心痛如絞,邊走邊哭。隔天報紙上有則新聞是另一少年也在路上哭。
多年後他以史家的觀點分析:「正是這類愛國激情,使蔣中正真正躍升為全國最高領袖,民心士氣於一夜間形成,沒有人可以競爭。西安事變在歷史運轉法則上,使我有很多醒悟。人生,挫折不可避免,如果處理得不好,它就變成災難;如果處理得好,它反而是更上一層樓的階梯。」
可惜他醒悟得不夠早,另一個例子也可說明他個性。柏楊高中時代參加中央訓練團,這是國民黨培養幹部的基地,蔣介石為使學員產生向心力,某次親自點名,被叫到的人立正應答,蔣就往那人臉上打量一兩秒,在名冊上打勾。那次點名後一位同學吃飯時還喜不自勝:「點名後,領袖對我有了印象。」突然柏楊回應:「放心吧,領袖對你不會有印象,點名是叫你對領袖有印象。」講完,全桌人都呆住,感到大禍臨頭。
所幸長官大事化小,對他說:「你的嘴太快了,快到足以斷送自己。」柏楊也趕緊低頭不再多嘴。「可惜,我是個沒有福氣的人,個性使我不吐不快。後來遇事不但仍說出來,更糟糕的是,還用筆寫出來。」


來台後的柏楊,在阿里山留影。

大力水手 大禍臨頭

柏楊一九四九年隨國民政府來台。他以教書寫作為生。後來在自立晚報寫專欄,很受讀者歡迎,但白色恐怖氣氛也很濃厚,例如:自立晚報有則報導提到「草山一衰翁」,發行人便因此下台(幸未坐牢)。有人寫短文討論講蔣介石,「自以為是民族救星」,結果一字一年,共判八年。
柏楊不但在自立晚報批評時政,也在蔣經國視為寇仇的「自由中國」寫小說。他的「幸運的石頭」,描述某人一生靠運氣,而不是靠能力,步步爬上高位。被人打小報告。李煥好意警告他,他便離開報社,專心教書。
當時的妻子倪明華中華日報主編婦女版,柏楊幫忙翻譯「大力水手」漫畫。某次漫畫內容是卜派和他兒子流浪到一個小島上,父子競選總統,發表演說,開場稱呼時,卜派說:「Fellows…」。柏楊回憶,如果譯成「伙伴們」,大難降臨的時間或許延後,可是卻不知是怎樣的鬼使神差,他譯成「全國軍民同胞們」。他的人生終於引爆,大難降臨。原本被以「叛亂罪」判死刑,後逢蔣介石去世大赦,改為八年。


一則漫畫可以改變人的一生。柏楊翻譯大力水手漫畫,得罪政府,因此入獄九年多。

風流多情 傷害不斷

他在獄中寫了「中國人史綱」、「中國歷代帝王皇后親王公主世系錄」、「中國歷史年表」。作家李喬說,「那麼多人因白色恐怖坐牢多年,但只有柏楊(按:還有李敖)能寫出這麼多重要作品。」而出獄後仍繼續寫作,十年完成七十二冊「柏楊版資治通鑑」。
柏楊的命運何其多舛,又何其幸運。幸運的是他能把災難變成力量,寫出傳世的作品。但在感情與家庭上,他卻沒有那麼幸運。
也許是災難太多,太恐懼,太不確定,太需要母性溫柔…,柏楊一生中不斷追求愛情,結果則是對妻子、孩子們的傷害。他自己從小渴盼母愛,卻沒想到自己也無法給孩子父愛。命運以荒謬的方式又複製一次。
他在老家和妻子艾紹荷生一女,大學時代到重慶,與女子崔秀英生一女。到台灣,又隱瞞婚姻狀況,與齊永培結婚生二子。五0年代末,認識大學生倪明華,便與齊離婚,與倪結婚,生女佳佳。


柏楊以十年時間完成七十二冊「柏楊版資治通鑑」。

晚年多病 抑鬱不樂

柏楊說:「在這之前,所有的孩子早已和我疏遠,現在女兒成了我唯一的親情慰藉。從她身上,我看到的不僅是一個小女孩,還看到另外兩個女兒,和兩個兒子,這些是終生無法挽回的錐心之痛。」
未料,佳佳八歲他便入獄。獄中他寫了兩百封家書,教佳佳如何用字、刷牙、如何辦事、如何助人、要她上進,還為她寫了一本童話書「小棉花歷險記」。九年多後出獄,佳佳已成陌生少女,而他與其他子女更是疏離。


柏楊在後來的家門口,仍貼著當年坐牢的牢房號碼。

六年前他接受本刊專訪時說:「直到今天,我還是見不得八歲大的小女孩,一見就掉淚。」「我過去的婚姻,用四個字來說,就是生、離、死、別,這種人生悲慘,你們年輕人是不會瞭解的。」
這些年柏楊身體極差,鄰居時常聽到救護車鳴笛。與他年紀相差二十歲的最後一任妻子張香華,因自己身體不好,又要照護生病的老人,心情自是不佳,對待柏楊的態度也不會好。友人說,柏楊身體不能動,但心裡總是有感受,可以想見他多麼不快樂。
紀錄片導演陳榮顯說,幾年前採訪柏楊,見他戴著護腰,便提起自己父親腰也不好,也應該戴。柏楊聽了就開始關心他父親,細細問了許多。張香華一旁聽了不耐,提醒柏楊這不是重點。柏楊回說:「還有什麼比這個重要呢?」
是啊,還有什麼比這個重要呢?白色恐怖改變了他的命運,柏楊卻由這其中深深嚐到了人生的況味。


經歷了許多災難,晚年的柏楊嘗盡了人間況味。

撰文:董成瑜 
攝影:姜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