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與偏見

奧運會的契機

幾千年來,今天是中國最強盛、最富裕的時代。今年八月,北京舉行奧運,那是中國向全世界展示其昂然崛起,一片欣欣向榮、進步安定,躋身世界級列強的coming-out party。近二百年來外力入侵、內戰惡鬥造成的貧窮、落後和紛亂,當中則又以開放前那二十年的政治鬥爭為最烈;百般蹂躪,中國人委實是受夠了,是時候借奧運會這個大日子在全世界面前吐氣揚眉了。

黎智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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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劉志誠

正在以按捺不住的歡欣和驕傲迎接奧運的時刻,晴天霹靂,殺出西藏活躍分子示威抗議這個程咬金,那固然殺中國政府一個措手不及,也激發了不少中國人的極端民族主義情緒,令他們既氣餒又憤怒。這樣的反應是可以理解的,但咬牙切齒對情況有幫助嗎?不會吧。面對世界輿論的譴責,中國政府的頑強態度,和一些中國人失控了般的囂張,恐怕只會將這個吐氣揚眉的良機演變成中國人暴露弱點的出醜場合。
在這大好日子前示威、抗議,形同放炮,中國政府和人民為此憤怒,我相信世界各地人民是既理解而又同情的。不過中國要是想借奧運向世界展示強盛國勢,那便必須拿出泱泱大國的風範和自信來,文明謙卑地處理騷亂了。
騷亂是挑戰不到中國強大的經濟和軍事力量的,而只暴露出中國脆弱的體制。不管今日中國有多大的經濟、軍事力量,也掩蓋不住其貧乏弱小而又醜陋的道德水平。今趟西藏活躍分子的示威和抗議正好擊中中國這脆弱的要害。
要是有大國風範和自信,中國便應好好處理騷亂,那不僅可以避免暴露其道德貧乏的弱點,以致在世界輿論舞台上獻醜,還可以為中國在全世界贏來道德權威的認同。有了這道德權威的認同,中國才是真正強大起來;否則世人可能會羨慕中國的國力,卻同時鄙視其行為。那麼中國愈是強大便愈是令人害怕,最終為世人唾棄,被摒諸世界公民族群以外,成為最不受歡迎、pariah state般的另類國家。
沒有錯,中國是不能單憑經濟和軍事力量而成為超級大國的。要成為真正的大國,中國必須在道德上為世人接受和認同。真正的超級大國,除了有為人敬畏的國力,更要在道德上受人尊重。只有強悍的經濟和軍事力量,而沒有柔韌的道德力量,那不是會被視為真正富強的國家的。在世人眼中,道德貧乏是既可怕而又危險的缺憾,不管經濟和軍事力量有多強大,沒有道德權威,中國仍然只是被視為落後的第三世界國家而已。
中國要躋身為世人尊重的大國,便非要融入世人認同的道德價值觀不可。人們的親善關係是基於道德的認同,那是一種精神的聯繫,而不是對赤裸裸的物質力量的畏懼。這便猶如在現實的生活中,有財有勢而了無道義的富豪不會是個好鄰居那樣;好鄰居是個有共同的是非觀,互相體恤互相關照的人家。在世界公民的族群中,道理也是一樣的。
不少有識之士說,世界的未來是屬於中國的。我卻認為,除非願意努力擁抱世界的主流道德價值觀,否則無論國力有多強大,中國都不會有社會安定和諧的將來。就拿這趟西藏事件來說吧,儘管中國的宣傳機器歇斯底里地妖魔化他,沒有軍隊、手無寸鐵的達賴喇嘛,使出一個老僧人的道德力量,便叫強大的中國政府在國際舞台上尷尬得毫無招架之力。從這件事情可見,缺乏道德權威的中國其實是如何的脆弱了。

中國跟全世界貿易,改善了不知多少國家人民的生活。這個緊密的貿易關係,無可避免地把中國跟全世界建立政治關係。時勢好的時候,人們欣然接受中國提供的廉價、品質不錯的貨品。一旦時勢逆轉,失業率飆升,貿易保護主義抬頭,人們便不難會排斥非我族類的中國和中國貨,甚至在政治上妖魔化中國,令中國在外交和貿易上蒙受長期的損害。
長遠而言,既然中國已是全世界的貿易夥伴,那便不可能只把一隻腳(貿易的)深深地插進世界族群的生活裡,而另一隻腳(道德的)卻頑固地架在外面,踏在人權的脊樑上。任何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這樣地國格分裂是不可能持久的,聰明的中國領導人又怎會不知道?
既然成為世界公民族群的一分子是遲早要發生的事,何不趁着奧運這個世人矚目的大好日子,向全世界展示親善的臉孔和大國的風範,以普世認同的文明態度和道德標準處理西藏,對奧運期間肯定仍會爆發的示威和抗議釋出同樣的善意,以贏取世人的讚賞和認同?
今日中國的經濟和軍事力量如何,人盡皆知,何須刻意借奧運來展示和強調一番?北京奧運反而給予中國一個向世人展示寬懷對待異見分子的歷史機遇,讓全世界看到中國的道德意識、大國風範和自信。中國的道德意識最是薄弱匱乏,而這也正是中國最需要在世人的心目中增強和改善的。北京奧運舉世矚目,是個百載難逢的機遇,何不好好利用?
我希望傳遞奧運聖火觸發西藏和其他國家活躍分子的示威抗議,及一些西方國家領導人對奧運開幕儀式的杯葛,會喚醒中國領導人的道德良知,叫他們反省,當今中國道德匱乏,是到了個必須糾正的時刻了。在今日世界資訊透明的環境,世人眼光的環視下,專制政權早已淪為無牙的紙老虎,再沒有血腥鎮壓令人民恐懼的能力。不管如何強權專政,亦只能朝着理性親善、以德服眾的管治發展。
在資訊透明的照射下,北京領導人敢像一九五九年或一九八九年那樣暴力鎮壓西藏,讓血流成河的暴行呈現在世人眼前嗎?真的這樣做後果又會是什麼?不管他們如何心狠手辣,他們都不可能讓這樣的情景重演吧。要是這樣的情景今天在世人眼前重演,全世界將發動政治和貿易排斥、杯葛,那必然會陷中國於前所未有的困境,甚至導致中共政權崩潰。
今日的專制者再不能叫人民恐懼了,除了以謙卑自信的親和手法化解人民的怨憤,中國別無其他選擇。中國政府現今唯一的出路是在道德權威上爭取世人的認同,北京奧運是個百年一遇的契機,好好利用才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