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爪追蹤

偵探和他們的職業世界之一

我寫〈偵探和他們的感情生活〉系列文章時,出入推理小說的書內書外,探究何以神探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沒有能力接受男女愛情?又指出不只是福爾摩斯,古典時期的神探們莫不是「只愛學使槍棒,於女色上不十分要緊」,到了「美國革命」之後,這項「戒命」一開始也仍然有效,然後才逐步鬆綁瓦解;我又細心考究,誰是第一位和當事人(嫌犯或受害人或客戶)發生感情的偵探?誰又是最早突破禁忌、和當事人上床的偵探。正當我上下求索、斤斤計較,寫得自我感覺良好、自以為頗多創見之際,一位自稱平日愛讀我的文章的朋友不耐煩地說:「哇靠,我管他偵探是不是和客戶上床啊?」

詹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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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含仁

一語驚醒夢中人,在這位朋友眼中,我只不過是一位「過度入戲的觀眾」,推理小說讀多了,移情之餘,竟以為那些書中的偵探都像是活人、或者都是歷史上的真人,把書上虛構架空的角色當成真人真事來索其隱考其證,活生生就是台灣俗話裡說的「看戲戇」(全文是「演戲瘋,看戲戇」,演戲的人以假做真,形近瘋狂;看戲的人信以為真,則十足是個傻子)。
雖然被揭穿真相有點窘迫難堪,但戇歸戇,「入戲」自有入戲的樂趣,倒也不受這國王新衣的影響。「都云作者癡,誰解箇中味」,只要自知這些文章傳播範圍的局限,寫一點關於偵探的軼聞趣事,提供自己和其他推理小說迷一點讀書左右逢源的樂趣,應該還是可能的吧?
嘿,這次讓我來說說偵探的職業吧。這個題目乍聽之下有點矛盾,偵探的職業難道不是偵探嗎?但這題目當然是有歷史來由的,我們還是得回到福爾摩斯那裡去。
話說福爾摩斯尚未在柯南.道爾(Arthur Conan Doyle, 1859-1930)第一部小說《暗紅色研究》(A Study In Scarlet, 1886)出場時,小說中已經討論起他的職業了。故事從華生醫師(Dr. Watson)開始,他在阿富汗戰爭擔任軍醫受了傷,暫時被安置在倫敦療養,他發現恢復身體健康可能要較長的時間,決定要租賃一個比較便宜的住處。當他把這個念頭告訴一位朋友時,朋友說:「真是奇怪,你是今天第二個跟我說這樣話的人。」
誰是第一人?朋友說:「一個在醫院化學實驗室工作的人。」(A fellow who is working at the chemical laboratory up at the hospital.)
這是史上對於福爾摩斯工作內容的第一個描述:「一個在醫院化學實驗室工作的人。」如今在醫院裡做化驗工作的醫技人員應該感到驕傲,因為史上最偉大的偵探其實是出自他們的行列。
但且慢,這裡說的「工作」好像不是職業,很快的我們從這位朋友口中,發現這位福爾摩斯好像是個奇怪的研究者,所謂的「工作」其實指的是研究。譬如說他會用鞭子鞭打屍體,為的是弄出瘀青以求證死者死了多久。華生醫師也感到不解:「你說他不是醫學院學生?」朋友的回答更經典:「不,天知道他研究的目的是什麼?」
接著,朋友就帶華生前往醫院拜訪福爾摩斯,果然在化驗室裡找到正埋首做實驗的福爾摩斯,而他果然正在做一種奇怪的實驗:一種可以分辨沉澱出人血的試劑。在這場戲裡,有了福爾摩斯的初次見面,和福爾摩斯「你來自阿富汗」石破天驚的第一個推理。

我們還不能在小說的這一段裡得到關於福爾摩斯職業的答案,但我們卻在這裡看到他對歷史上各類刑案如數家珍的那一面,惹得那位介紹人朋友說:「你簡直是一部刑事案的活日曆,你該去辦一份報紙,名字就叫做《刑事案之歷史上的今天》。」
這部小說裡第二次討論到福爾摩斯的職業,是在小說的第二章裡,由福爾摩斯自己提及的。有一天,華生醫師在報紙上讀到一篇名為《生命之書》(The Book of Life)的文章,文章開頭就說:「從一滴水,邏輯家可以推斷出一片大西洋或一個尼加拉大瀑布,即使他不曾看過或聽過這兩者。」文末更大言不慚地說:「看一個人的指甲,他的外衣袖子,他的靴子,他的褲膝蓋,他食指、姆指長繭的程度,他的表情,他的襯衫袖口,由這裡的每一件事,可以清楚透露他的職業…。」
正當華生批評這篇文章過於信口開河之際,福爾摩斯突然對他說,那篇文章是他寫的,而他自己的確有文章所說的「觀察」(observation)和「演繹」(deduction)的理論與專長,他說:「我在文章裡所表達的,在你看來是荒誕不經的理論,卻是極度實際的—實際到我可以靠它吃飯。」(...so practical that I depend upon them for my bread and cheese.)
怎麼靠它「吃麵包和起司」?神祕的福爾摩斯先生終於招供:「這樣說,我有個職業,我想我是全世界唯一做這一行的人。…」(Well, I have a trade of my own. I suppose I am the only one in the world.)
這世界獨一無二的職業究竟是什麼?福爾摩斯繼續招供說:「我是一個顧問偵探。」(I'm a consulting detective.)
在福爾摩斯出現之前,世界上的確沒有「福爾摩斯」這一行。福爾摩斯的發明者柯南.道爾也無從給他一個世人可以了解的名稱(後來就容易了,後來我們只要說:「你以為你是福爾摩斯嗎?」大家就都明白了,而且絕對不會誤以為我說的醫院裡的醫學化驗師),柯南.道爾只好發明出「顧問偵探」這個詞。好在這個詞也就出現一次,你已經不需要再解釋福爾摩斯是幹什麼的。
偵探一詞不是新的,「顧問偵探」才是;偵探的職業也不是新的,但顧問偵探又是做什麼的?福爾摩斯顯然也看出我們這些凡人的疑問,耐著性子繼續解釋:「在倫敦,我們有許多政府偵探及許多私家偵探。當這些傢伙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他們會來找我,我就設法讓他們找到正確的線索。…」然後他又解釋經營面的架構:「我聽他們的故事,他們聽我的見解。然後我就收到費用。」(I listen to their story, they listen to my comments, and then I pocket my fee.)
夠簡單了吧?解開謎團了吧?「顧問偵探」和今天「麥肯錫顧問公司」(McKinsey & Company)並無二樣,你講故事給他聽,他給你一堆建議,把你公司搞得雞飛狗跳,你就得付他很多錢,如果後來你的公司繼續賺錢,他就會把這段故事寫進他們的書裡。原來如此,福爾摩斯是這樣一種工作。
但且慢,真的是這樣的嗎?福爾摩斯做的果真和他所說的是一樣的嗎?我們連這位「偵探元祖」所說的話也應該在「不疑處有疑」,這才符合偵探的精神呢,讓我拿起放大鏡,繼續追蹤下去…。(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