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大水

「那個颱風夜發生了許多事。」他說。
他和ㄩ、ㄇ約了坐火車,卻在永和中正橋頭,水淹到二樓,道路受阻。(他堅持是火車。我說:「你確定不是捷運嗎?」「不,是火車,燒煤的那種,而且是在地面上跑的。」「但即使在我小時候的年代,中正橋上並沒有火車通過的鐵軌啊?」)他們被困在車廂內。大雨不止。貼在車窗上方的廣告紙內容,讓他知道這是個懷舊的年代。

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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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龔雲鵬

「這時,像電影蒙太奇,畫面切換到在ㄇ家的二樓,有一個女人不慎讓她的女兒摔下樓被大水沖走了。」
他和ㄩ走著,幫ㄇ勸說ㄩ一道先回家,但ㄩ堅持要涉水(那些淹過城市的水媞}著死貓死鼠和垃圾)回對岸的娘家找貓。似乎他們養的貓在這場颱風中亦失蹤了。
「許多人被淹死的消息陸續傳來。第二天清晨,ㄩ一直沒回到ㄇ家,我和ㄇ在客廳等著。之後我決定先走回我自己竹林路的老家。年老的母親愁苦地告訴我:姊姊一夜都沒回來。」
那時大水已逐漸退去,人們拿著掃帚和水管在自家門口沖刷屋內的汙泥穢物。門口堆著泡水的桌椅沙發,太陽一曬,即發出一種魚市場進入黃昏後的腥臭。
有人按電鈴,他一開門,驚見有人提著一透明塑膠袋,媕Y裝著四五隻貓的屍體。牠們四肢和尾巴伸直,花色不同,但皆發出一種濛濛的光,像是超市婼瑼熙z明罐裝白杏仁露加艷紅櫻桃加黃澄澄的水蜜桃那樣,發光,晶瑩,充滿彈性的涼品。
那人從袋堭ルX那些貓,要他確認媕Y是否有ㄩ和ㄇ養的那隻。但他將那些貓屍翻來覆去,就是無法確定牠們其中是否有ㄩ和ㄇ養的貓。而這些貓屍像剛從冷凍冰櫃拿出化冰,他的手指摸過牠們半僵硬半柔軟且濕淋淋的屍體,不想其中有兩隻便那樣逐漸甦醒回來。
「母親告訴我家堣w收留上百隻貓。」
他說:「到了晚上,姊姊仍沒回來,那已一天一夜,我和母親非常擔心,一種人丁本已凋零的家堣S將要辦喪事的恐懼充滿我心裡。」電視上關於各地在颱風過後的災害,及清潔隊在街道、河流、巷弄或建築物地下室發現水退去後腫脹的屍體,這一類報導已逐漸被剛爆發的藝人不倫事件之新聞給替代。
姊姊是否被淹死了?
母親神經質地要他和她一起到處打電話探詢有沒有人在颱風夜曾見姊姊的蹤影。她用家裡電話,他用手機,一通一通撥給那些姊姊工作上的同事、朋友。一些她從沒讓他們看見的那一面世界的人們。

「門鈴響,我一開門,姊姊完好無缺地出現。她旁邊站著一個極胖極醜的中年男人,我們都認識他,他是我姊老闆,性好漁色,據姊姊曾說,在公司風評極差。當我和母親看見姊和這男人同時出現在門口,幾乎一齊輕聲哀嚎:『這下慘了。』」
「顯然這一夜颱風,可以算仍是處女的我姊已遭這混帳的摘花得逞。」
「姊姊變了另一個人,變得讓我陌生的美麗,穿的白色OL襯衫窄裙也顯得極女人味。但她似乎一臉悔恨與忿怒。
我想:這是個開始要體驗愛情的女人。」
關於我,同樣在那暴雨之日,也許時間比他經歷的稍早,因為水尚未自馬路兩旁溝蓋漫淹而出。我舉著傘,從猶未被高架橋遮斷天際線,放眼盡是一片雨中稻田的羅斯福路,往公館方向走,穿過十字路口時,紅綠燈全壞了。
(雖然我夢中的暴雨大水之景,可能和他夢中是同一年同一日,但我在我夢中的年紀,明顯比他在他夢中的年紀要小幾歲。)
我走進那間教室在一間舊公寓二樓的補習班,一些少年擠坐在白色桌面長條桌之間的高腳座位間。那些傢伙一直在打鬧鬥嘴。陸續有人從滂沱大雨中鑽進這狹窄的空間,襯衫濕了又被體溫捂著蒸騰出一室臭味。
我決定蹺課,下樓時恰好幾個女生正要進來,我讓在一張零亂疊滿溺水蝴蝶般濕淋淋雨傘雨衣的桌旁,替她們開門,這些歪瓜劣棗的懷春少女們掩著嘴:「好有風度哦。」也沒道謝。
大雨如傾,走在已空無行人的街上,某一刻,真的像站在一倒扣罩下的鉛灰色巨桶而水整個傾倒而下,銀光燦亮的那一瞬。
襪早已泡濕,騎樓商家鐵門悉數拉下。這過程,一直收到妻打來的電話,但手機彼端的她,並非少女時期的形象,而是真實世界的那個,疲憊將兩個男孩帶大成少年的妻子。收訊不好,我吼著講幾句就斷訊,又打來,講講又斷訊。
經過一所有穿螢光條紋雨衣的憲兵站哨的軍營(舊昔的三軍總醫院?)一輛草綠漆外殼沾滿水泥塊痂的舊型單座吉普,衝著我駛來,我正走在一排溝蓋上,近距離可見輪胎側槽濺起水花之特寫。後來那駕駛踩了剎車,好像猶豫想把車開上人行道,最後終於打死方向盤掉轉把車駛離。即使這麼短的時間,我竟清晰無比聽到車上的收音機廣播著李登輝宣示對災區農民的補助賑災云云……
那一個時刻,我當真覺得無比自由。我大口呼吸著那晃盪於遮天蓋地之水,且延展向宇宙邊界的清冷空氣。那個自由,是夢中之我的年紀無從理解想像,但夢外之我卻無比珍貴痛惜之自由。

作者

文大中文文藝創作組畢業。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碩士。著有:《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書,本專欄亦結集出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