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眼

革命之子

也許是命運,也許是緣分,總之,二十年過去了,老朋友重逢,居然發生在住家附近不到一哩的高爾夫球場上。
那天的天氣並不特別晴朗,氣溫嫌低,有點冷風撲面的味道,本不是個戶外活動的好日子,然而,好久沒動了,覺得筋骨疲懶,十一月下旬的「無果園」,早已紅衰綠減,必要的冬防工作,大體完成,遂對老妻說:球季就要過去了,冬藏之前,動動桿子吧!

劉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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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含仁

到達第一洞發球台,前面有一對夫妻模樣的東方男女,等待上場。球場的規矩,散戶出現,發球員有責任儘量配成同時上場的四人擊球小組。而這一帶,經常出現球場的東方人,十之八九是韓國人,老韓作風,打球認真無比,但言語乏味、態度幾近粗魯,則是通病,所以,心?不免嘀咕,得跟這對「高麗棒子」混一個下午了。這場球,不會太愉快的。
男子忽然回頭,可能也在估量跟我們配對的難題。
四目對視,面孔有點熟習,似曾相識,又好像陌生。
管他呢,我想,如果是韓國佬,叫名字也不會有反應的。於是,我衝口而出:「梁?嗎?」
果然是梁?和他的妻子楊青。
那天的球,不料分外有趣。我的球,打的並不太好,四個小時的相處,別有收穫。打完球,意猶未盡,約好回家洗完澡,上附近的「桃園」,喝啤酒,吃那家的招牌菜「三杯雞」。
老朋友不見,快二十年了。
一九八三年開始,我們有過一段接觸頻繁的歷史。一九八九年以後,梁?突然消失蹤影。差不多二十年,他不知道我想什麼做什麼,我也無從知道他做什麼想什麼。按照他的說法,他當時做出平生最重要的決定,這個決定,用他的語言說,叫做:「投身江湖」。不過,他現在已經「退出江湖」,所以,我們重逢,也就沒有絲毫「相逢先問有仇無」的味道了。相反,這幾個月的交往,卻讓我覺得,大體上,離「卻話巴山夜雨時」不遠。
一九八三年冬,梁?經常跑到聯合國找我們聊天。所謂的「我們」,主要是在《九十年代》雜誌上寫《自由神下》專欄的幾個人,包括彭文逸、殷惠敏、余剛和我,此外,還有張北海、郭松棻、傅運籌和莊信正等。他一來,這批聯合國的「翰林院編修」,只要手邊沒有待辦的「急件」,就輪流上陣陪他,到面對東河的職員餐廳喝咖啡,天南地北、古往今來,一聊半天。有時意猶未盡,下了班,還到曼哈頓南端的張北海家統樓喝酒,直到深更半夜,人困馬乏。
那時候的梁?,正跟哥倫比亞大學的夏志清念比較文學,然而,他的志趣,似乎與夏氏定義文學不太相關,心?真正想做的是:救國。
他神通廣大,找到充裕資金,決定辦一份雜誌。
一個冬日下午,我們看到了《知識份子》的封面設計圖。主要構圖是一張黑白照片,沒有人物沒有風景沒有任何花巧,非常樸素,幾乎樸素到呆板單調的地步。畫面中央有扇虛掩的門,露出一條縫,讓外面的陽光漏射進來。
老實說,我們這批台灣來的,對這種設計,多少表示失望。然而,梁?堅持,他認為,如果你現在活在大陸,看到這張攝影,心一定止不住跳動。他的感覺,後來證明,完全正確。
梁?找到當時也在哥大念書的杜念中(現任台北《蘋果日報》社長)執行實際編務,他自己負責籌資、宣傳、發行和組稿。
根據我們這批書呆子的常識,組稿問題不大,籌資、宣傳和發行,簡直一籌莫展。然而,梁?胸有成竹。
先談宣傳。他認為,海外市場,對這份雜誌而言,可有可無,不太重要,因此,不必大力宣傳,連廣告錢都省了。國內部分,需要的是特殊發行管道,依賴長期經營,口耳相傳,所以也花不了幾個。所以,錢不是問題,適當渠道?梁?說:看我的。

籌資問題。在美國辦一份十六開一百五十頁左右重磅道林紙精印的大型中文刊物,二十多年前,條件相當不易,光是檢字、排版、印刷,費用就很可觀。加上它以大陸為目標,水運太慢,空運費用高,那時的中國,幾乎拉不到什麼廣告,而售價又不能不考慮那邊讀者的負擔能力,因此基本上等於慈善事業,這巨大的虧蝕,如何解決?
印象中,高談闊論的梁琚A始終關心的,全是有關中國改革開放、大陸未來健康發展的大方向大問題,錢方面,毫不擔心。
這個謎,直到今天才解開。
應該簡單介紹一下梁痝o個人。
梁琲漱鷟邥M母親,解放前都是共產黨的地下黨員。解放後,父親是長沙一家報社的領導人,母親服務警政部門。在中國,這個出身,是紅彤彤的革命幹部子弟,飛黃騰達有望。可是,一九五四年出生不久,父親被打成右派,母親受到政治壓制,工作不保,這位「革命之子」,三、四歲就流落街頭,文革時期,跟著紅衛兵全國串連,後來還當過「民主革命派」。他的命運轉折點,發生在他讀大學的時期。一九八○年,鄧小平親自批准了他跟夏竹麗的婚姻,次年,完成湖南大學的中國文學學位,轉往紐約留學。
夏竹麗是紐約猶太裔知識分子,原名 Judith Shapiro,曾在普林斯頓大學讀人類學,伊利諾大學比較文學碩士,並在柏克萊加州大學讀亞洲研究。兩人的戀愛,在當時的中國,是駭人聽聞的師生戀、異國戀,所以鬧到必須由鄧小平本人才能拍板定案。
一九八四年,蘭燈書屋分店 Vintage Books 出版兩人合寫的著作《Son of the Revolution》(革命之子),《時代雜誌》評為「東方的湯姆.瓊斯」,書賣的很好,引起廣泛注意。有一天,梁琣^憶,突然接到一位陌生人的來信,他以為是一般讀者反應,沒怎麼在意。他的經紀人讀完,大驚失色,讀者署名喬治.索羅斯。
「索羅斯你都不知道?富可敵國,國際金融界翻雲覆雨的人物!」
三天後,梁琣b紐約一間餐館,見到了開放社會基金的創始人索羅斯,他開誠布公告訴梁琚G「讀了《革命之子》,我相信你就是我要找的人,願不願意為我工作?」
《知識份子》的錢,原來是開放社會基金按期劃撥的!
雜誌一直辦到一九八九年天安門事件,前後五年,關鍵是:產生了任何影響嗎?
改革開放初期,整個中國還是個半封閉的社會,但年輕一代的大陸知識分子,對西方國家的一切,從日常生活到尖端科技,從流行音樂到政治社會哲學,只能用「如饑似渴」四個字形容。《知識份子》打開了通往重要大學圖書館和研究機構的渠道,無形影響,難以估計。
此外,據梁痝z露,最直接最實質的,當時黨和政府內,一批優秀的改革派菁英,都是每期必讀的忠實讀者。
索羅斯原籍匈牙利,猶太裔,父親涉及「裴多菲俱樂部」事件,本人受業於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卡爾.珀柏(Karl R. Popper),當代政治社會學經典《開放社會及其敵人》(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的作者。

作者

台大哲學系畢業,一九六六年就讀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政治研究所,後因投入保釣運動,放棄博士學位。七二年考入聯合國祕書處,一九九九年退休。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評論與運動文學等,出版有《劉大任作品集》十二種(皇冠出版),本專欄亦結集出版《紐約眼》《空望》《冬之物語》《月印萬川》《晚晴》(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