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任我行

強悍而美麗 塞爾維亞貝爾格勒週邊

一路顛簸,終於抵達塞爾維亞(Serbia)首都貝爾格勒(Belgrade),也就是如今已成歷史的「南斯拉夫」,一個位於歐洲東南部的巴爾幹半島上的國家。雖然台灣人幾乎無法取得塞國簽證,但我們經歷的卻是有正式簽證也不見得能遇到的事。
譬如,看東正教教士主持的工廠破土典禮竟沒有文化隔閡;到塞國的大企業家家中拜訪;到北部小鎮參觀酒莊,醺醺然到美麗的湖邊散步…。幾世紀以來塞爾維亞戰亂不斷,人民強悍而堅韌:市區保留著轟炸過的建築,做為警惕;境內無海,就把河流截斷布置成海。無論如何,生活都要過得紮實而美好。


塞爾維亞中部小鎮Vrujci Spa,風景美麗,環境清幽,紅瓦屋上有煙囪、山丘上是針葉林,人民純真樸實。

深夜的貝爾格勒機場海關值班室裡,傳來悽愴的弦樂,似乎在為我們一路來的際遇伴奏。我一生感到脫胎換骨的機會相當少,這算一次。塞爾維亞不承認台灣,不發簽證,我們能去,是因為塞國一家礦泉水公司要擴大工廠,舉行破土典禮,邀請亞洲數國代理商赴會,我們才得以搭上便車。

數世紀 征戰不斷

誰知一路波折,簽證有問題、飛機又延遲,抵達貝爾格勒時已恍如隔世。此時才真正感到身為台灣人(簽證困難)的悲哀。不過終究是否極泰來,接下來經歷的是即使有正式簽證也不見得能遇到的事。
車子在深夜的二線道上飆到一百八十公里時,我睡意全消。司機杜象是礦泉水公司老闆的司機,我猜這老闆應該喜歡瘋狂飆車。不久,警察如鬼魅一般出現在前方。杜象罵了一聲,停車交涉。回來我問他是否吃了罰單,他說:「沒有罰單,我賄賂他了。」他說這裡的警察都是趁夜打劫。
沒想到這個位於歐洲東南方的巴爾幹半島上的國家也有此事。但又為何不會呢?塞爾維亞幾個世紀以來,因處東、西方文化邊界,不斷被侵略,它是一次世界大戰的起點、二戰時被德國侵略,戰後與周邊小國組南斯拉夫聯盟,九二年這些國家紛紛獨立。塞爾維亞不能接受,便攻打他們。九五年暫時和平,九八至九九年又戰,北約組織為懲罰塞爾維亞,在其境內轟炸七十八天。
直到二○○○年,長年不斷利用愛國主義煽動人民、發起戰爭的塞國總統米洛塞維奇被人民逼下台,塞爾維亞的國際孤立才告結束。因此在這八年的復原期裡,貪污、收賄並不太令人意外。而今年二月,連塞國南方的科索沃也正式宣佈獨立,可以想見塞爾維亞人此刻心情多麼不好。


貝爾格勒市區的主要街道一景。塞國戰爭不斷,直到八年多前才停止。城市雖然不免斑駁,但仍然很有味道。

美麗小鎮 無污染

經過一夜深深的睡眠,早上被陽光吵醒,打開窗簾看到外面的景色時,我立刻將那些複雜歷史拋諸腦後。
眼前是一片克林姆畫中的鄉間風景。陽台上空氣冷冽,豐盛的陽光四面八方灑下,光分子粒粒清晰,卻又如在夢中。遠方有山,山丘上一排排細長的針葉林,零落散佈著有煙囪的紅瓦房。不遠處有一條小徑,小徑旁是清澈小溪,大小學生們在徑上走著。
這個如詩的中部小鎮叫Vrujci Spa,距貝爾格勒約一小時,是從前貴族度假休閒之地,也是礦泉水工廠的所在。塞國戰火方歇,據說今天將舉行的破土典禮,其規模在塞國是首見。
四十多歲的大老闆喬傑維奇(Djordjevic)在現場忙著招呼貝爾格勒來的媒體與賓客。我從未見過如此斯文帥氣的老闆(後來見到的人多了,才知道斯拉夫民族的男女大都高大俊帥美麗)。他和經營酒莊的哥哥做貿易起家,賣過電器、果醬、果汁,改革開放時期積極抓住機會,二00四年買下土地與水權,開始暴利的礦泉水事業。水在產地直接裝瓶運送到國內外,地底的水一噴出來就成黃金。


塞爾維亞的女孩十分美麗。

宗教 無文化隔閡

之所以記述這場典禮,是因為我發現東正教教士主持的儀式,竟然與台灣道士主持的儀式驚人地相似。只見教士們以聲樂家的水準唱頌經文、點蠟燭、把蠟燭插在礦泉水瓶內,祭桌上擺著亞洲各國代理商帶來的泥土、石頭,最後,眾人一同把泥石丟入預定開挖的洞裡,象徵亞洲市場未來將靠這塊地產出的水而興盛。
儀式有趣但冗長,我往後走向那些畫中的美麗紅瓦房子,只是近看時,卻是屋瓦殘破,牆壁斑駁,內裡昏暗,可以想像裡面是貧窮。但孩子們都好天真,小徑上他們中午放學,我跟他們打招呼,他們也都羞怯好奇地回應。問他們說不說英文,他們搖頭,趕緊問後面走來的其他較大的小孩:「你會不會說英文?」我們彼此只聽得懂對方的「英文」一詞。他們是那樣強烈地想溝通,一個不會,又問一個,一連問了幾個都不會,好失望,只能依依揮手道別。
回貝爾格勒途中,經過更多簡陋破敗的房子,司機杜象問:「你覺得這個國家看起來很窮嗎?」不知如何回答。他繼續說:「對我來說,什麼政府都一樣,他們來來去去,貪污,社會主義、民主政府,過去八年,我們好像是民主了,但你看,都一樣。」他的說法令我突然以為他是台灣人上身了,因此再一次感受到沒有文化隔閡的震撼。


東正教教士主持的工廠破土典禮上,教士正在唱頌經文。

一樣,晚上九點才開始吃飯。貝爾格勒人又更進一步,吃到十二點再轉往夜店續攤至凌晨,似乎想補足過去戰爭不斷所損失的美好生活,因此夜店設備也相當前衛,許多鄰近國家的人也會不遠千里來此。
我們來到貝爾格勒近郊Zemun一家叫Jelovnik的餐廳。餐廳不到九點已然滿座,小型樂隊沿桌演奏唱歌,充滿了歡樂的樂聲與人的表情,還有香菸窈窈的煙霧。廚師端出一大盤各式巨大的鮮魚讓我們挑選。塞國不靠海,卻有鮮魚,原來是河魚。
塞爾維亞人平均月薪200-250歐元,有時一頓大餐要花一百歐元也在所不惜。大餐佐以各式的好吃麵包、私釀的傳統水果酒Rakia,非常甜美,魚湯也是傳統吃法,支架上掛著紅銅鍋,鍋裡是蕃茄魚湯。酒酣耳熱,巨大的烤魚送來,真是歡暢無比。
第二天我們往貝爾格勒北部小城Subotica參觀葡萄酒莊。途中只見整片綿延不絕的平原,那是匈牙利平原的延伸,土壤是極肥沃的黑綿土,有充分的陽光與多瑙河水灌溉。此時地上沒有作物,是在等待春耕。後來我吃到黑土種出來的蕃茄、水果,果然充滿力量,又是天然有機。


貝爾格勒近郊Zemun的一家叫Jelovnik的餐廳,廚師端上鮮美的河魚。


貝爾格勒市區的Daco餐廳,賣的是傳統菜,布置是懷舊風格,陽光照在店主收藏的老照片上。


Jelovnik餐廳的蕃茄魚湯十分鮮美。


塞爾維亞人喜歡音樂、美食,餐廳裡時常熱鬧非凡。

醺醺然 湖邊散步

礦泉水老闆的哥哥Zivojin買下這葡萄酒莊才兩年,但極有野心,之前經營果汁公司,後來賣給可口可樂。他釀酒不走傳統路線,而是靠先進設備。走在無數巨大橡木桶組成的釀酒室裡,有如進入巨木參天的森林。我們中午在這裡品酒、吃點心。紅白酒各三款,雖說試酒,卻都下肚,到後來,本刊攝影師醉得無法拍照,同行的日本貿易商也醉到不再需要翻譯,聽到什麼都哈哈笑。
午後眾人乘車到附近的一座有名的湖Palic Lake。帶著酒意來此,湖面靜謐,卻涼風徐徐,特別感覺生命美好。此處是塞國北方的盡頭,再過去不到十公里就是匈牙利。司機杜象的老家在這裡,他說,小時候常到湖邊玩,有些德國女觀光客會裸體日光浴,他和朋友為了取得更佳視角,還划船到另一處甲板上看個仔細。
此行匆匆,直到最後一天,我們才有機會仔細看看貝爾格勒市區。我們住的是從前最繁華的國營老飯店Intercontinental,它的建築如今古舊巨大,天花板上處處是發出黯淡光芒的水晶玻璃吊燈,飯店前噴水池早已乾涸,服務人員就像東歐老電影裡演的一樣面無表情,似乎從來沒有笑過。


塞國改革開放後,抓住機會致富的兩位企業家兄弟。哥哥(左)經營葡萄酒莊WOW,弟弟(右)經營塞國最大礦泉水公司VodaVoda。

發展中 尋求平衡

一個時代摧毀了,又一個時代很快起來。遠方有些正在興建的建築,巨型機械手臂在大樓頂端伸展,像在找一個平衡。貝爾格勒少有高樓,所以視野很遠,城市特別空曠,可以想見,不用幾年這個城市就會飛快變成一個先進活力的城市,就像上海北京。
老城區最主要的街道Kneza Mihajlova,沒有炫目的名牌店(麥當勞是例外),有些店面甚至是廢棄了,但仍保有一個歷史悠久城市的氣質,老建築都相當堅實,有做工精細複雜的雕像裝飾,是多重歷史交互累積而成。整條街最大的裝飾,便是春天裡盛開的櫻花,白色櫻花在人們不經意時,爆米花一般突然蓬、蓬地開了一整樹、一整條街、一整個城市,給人莫大的驚喜。
在路口等紅燈,一個穿著油漆工作服的男人也停下來,問我們從哪來,答以台灣,他像秘密革命志士似地輕聲說:「我支持台灣獨立,我也支持科索沃獨立。」綠燈亮了他飄然而去。


貝爾格勒市區的東正教教堂,裝飾與色彩皆十分華麗。

炸毀建築 令人驚

在傷痕累累的貝爾格勒市區,時常會被這樣地提醒。譬如市區裡還保留著一九九九年北約組織轟炸過的幾棟建築。而這些建築也保留了被炸毀那一刻掙扎悲哀的表情。帶我們遊市區的米蘭說,九九年四月二十三日轟炸那天,是他十八歲生日:「我不害怕,只是悲傷,因為我是在這裡生長的。」而轟炸之前,北約也曾宣布要炸掉市區的三座橋,結果從那時起,每晚人們都自發地來到橋上,唱歌、守夜,這些橋才得以保住。


貝爾格勒市區1999年被北約組織懲罰性炸毀的建築。

比起歷史的驚濤駭浪,市中心有個人們暱稱做「貝爾格勒海」的人造海灘,卻是平靜無波,有如人民對安穩生活的想望。之前塞國西方的黑山共和國(Montenegro)尚未獨立前,貝爾格勒人還可以到黑山的海邊,後來黑山獨立,塞國就沒有海了。貝爾格勒人便把市區的薩瓦河(Sava)截出一段八公里長的河段,兩岸鋪上白沙做成人工海灘,假裝那是海。
我們是週日去的,陽光大好,人潮擁擠,人潮車陣絡繹不絕,陽光、沙灘、涼椅、餐廳…一應俱全,整個「海」,除了沒有海浪,就像是真的。我們曬了一陣太陽,便逃離人潮,去吃塞國傳統菜。


貝爾格勒人喜歡海,但沒有海,所以把市區的薩瓦河截出一段,鋪上白沙,假裝是海。大家都熱愛這裡,時常人潮爆滿。

大盆烤肉上來,各種肉類,豬肉、雞肝、肉腸…,好吃到至今仍想念。另一道肉捲起司(Karadjordje),說是起司,其實是將牛奶加熱後表面凝固的那層取出,多層壘疊後的食物,比起司更難得。甜點Kreupita更是意外地好,看起來像平凡的海綿蛋糕,但湯匙一碰它便一波波晃動起來,入口堅實綿密,甜美性感。

紀念短片 徒傷感
為了俯瞰市區,傍晚趁天尚未全暗,來到市區最高的三十五層貿易中心。不巧剛好人員要下班,求了半天,年輕人願意通融五分鐘帶我們上去。一上去,年輕人卻也很能享受地立刻扭開音響,隨音樂搖頭晃腦,似乎是那種沒有音樂便不能的年輕人。
天很快就暗了,整個貝爾格勒點起萬家燈火。我拿起隨身的傻瓜相機用錄影功能拍了一輪,算是對塞爾維亞最後的紀念,以後再來,不知是多少年之後了。
回到台灣,整理出一路上拍的零碎短片。傻瓜相機的錄影功能有一種過去八釐米家庭攝影機的效果,晃動、雜音、和毛邊感。我的短片包括:鄉間陽光大好空氣冷冽的清晨;東正教教士主持破土典禮的男中音唱詩;幾年前差點被炸毀的大橋上正在走路的人;騎在馬上的民族英雄的銅像;市區被炸毀的傾頹建築;路邊拉手風琴的老人;一支因漏水而噴出美麗水花的消防栓;「貝爾格勒海」沙灘上玩耍的小孩和狗;俯瞰貝爾格勒夜景…。然後,突然響起那年輕人放的音樂,不知怎的,我莫名傷心起來。


塞爾維亞人傳統菜之一:大盆烤肉,烤豬肉、肉腸、雞肝等等。


Daco餐廳的甜點Kreupita,看起來像平凡的海綿蛋糕,但口感更勝數籌。


內部尚未完工的貝爾格勒市區東正教Vracaar大教堂,是巴爾幹半島最大的教堂。


貝爾格勒的夜生活相當有名,夜店設施新穎前衛,鄰近國家的人常趁週末前來。

旅遊資訊

簽  證:通常不發個人簽證給台灣人,少數旅行社團體旅遊可入境。過幾年塞國加入歐盟後,台灣人只要持申根簽證就可以入境塞國了。
貨  幣:Dinar兌歐元是1比0.01,1Dinar約合台幣0.47元。
氣  候:溫帶大陸性氣候和地中海型氣候。
面  積:77474平方公里,約台灣的一倍多。
交  通:鐵路、公路
餐廳推薦:貝爾格勒市區的Daco(地址:Ul. Patrisa Lumumbe 49,Tel: 011/278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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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董成瑜
攝影:馬立群
繪圖:林佳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