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號專題

留一個生命最後禮物

目前,國內有8300多人正在等待器官移植,他們等的,何只是一個器官?還有活著的尊嚴和快樂。而捐贈器官的家屬,捐的又豈只是器官?還有對至親的思念不捨。
記者採訪了4位器官捐/受者,換肝的邱亦宣執意要找到捐贈家屬,把他們當再生父母;換心的梁媽媽每年為捐贈者超渡;失去先生的詹麗華從受贈者的卡片得到安慰;失去兒子的鄭秀貞怕帶給對方壓力,只有默默祝福。有人說,一顆流星代表一個亡者,但有些星星殞落前,卻讓別的星星發亮了。


鄭秀貞2年前開始在醫院做志工,她說因為自己痛過,遇到那些失去親人的家屬,她總會特別關心。

兒子要 雲遊四海去

鄭秀貞  48歲  台南縣  裁縫師
5年前兒子車禍身亡,得年23歲 捐贈心、腎

五年前,剛退伍的兒子騎摩托車被撞傷頭部,醫生說兒子隨時可能走,要我有心理準備。兒子以前常捐血,很有愛心,他走前,我還能再為他做點什麼?我在醫院佛堂前擲筊,問他要不要器捐,他說要,他還要肇事者認錯。他的眼角膜和肝都撞裂了,只剩心和腎能捐。火葬後,我把兒子的骨灰放在寺廟,初一、十五都會去看看他。
我的個性很ㄍ一ㄥ,離婚後靠著幫人家做衣服撫養一對兒女。兒子走後,女兒在台北念研究所,我不敢吵她,痛苦的時候,我洗冷水澡,開車去海邊吹風。有首日文歌〈岸壁之母〉,是說一個媽媽每天去碼頭等兒子回家,好像我當時的心情,所以我學會這首歌,想兒子的時候,就唱給他聽。


鄭秀貞的兒子卓閔聖在當兵前的照片。(鄭秀貞提供)

從夢裡頭找出到安慰

成大醫院有一面紀念牆,每個在那裡器捐的人名,都掛在牆上,我常去那裡看一看、摸一摸兒子的紀念牌,他把愛心給別人,我很為他驕傲。我曾好奇器官捐給誰,但進一步想,我不希望我的出現帶給對方壓力,只要對方好好照顧自已的身體,健康自在的活著,這樣就足夠了。
2年前官司和解,肇事者終於認錯,我當下就決定戒安眠藥,也去醫院做志工。因為自己痛過,遇到那些失去親人的人,我都會多些關心。曾有個20幾歲的男孩車禍腦死,醫院社工希望我說服男孩的父母器捐,但面對他們我總開不了口,雖然我樂於推廣器捐理念,卻不希望加深家屬的傷痛。後來我去加護病房看那個男孩,在他床邊輕聲說:「如果你有意願器捐,就試著讓你父母了解吧。」我常在心裡祝福他們走出悲傷。
官司和解後的3個月,我終於第一次夢見兒子,他跟我說:「媽我要去雲遊四海20年。」我聽說天上一天,人間一年,我想兒子大概不希望我這輩子再為他操心。這個夢,讓我對兒子的牽掛釋懷了。


成大醫院為器捐者製作了一面紀念牆,鄭秀貞說想兒子的時候去那邊看看,能帶來安慰。

他能看見 回家的路

詹麗華  四十歲  台北縣  美容師
先生四年前腦幹中風過世,享年四十歲 捐贈心、腎、眼角膜

我老公是貨運司機,身高一八幾,很健康,從沒用過健保卡,四年前他卻突然腦幹中風,送到醫院已重度昏迷,醫生說開刀救活的機率很低,就算救活狀況也不好。
社工問我要不要器捐?我想起老公每次去探望中風的老爸,回來都說,如果哪天自己怎麼了,救起來只能癱瘓,那就不要救了。於是我在病床前跟老公說,既然不要救,那我讓你做器捐,也算是為兩個女兒做點好事。
雖然後來婆婆反悔了,我和婆家的親戚還是瞞著她,捐出老公的心、腎、眼角膜。器捐手術做完,要去接他之前,我好怕,怕看到血水或眼睛凹陷,還好他整個好好的,遺容很安祥,就像在睡覺。


詹麗華說,每年結婚紀念日她都喝醉,但今年沒再喝,「已經四年了,再這樣好像太軟弱,有些事情要自己度過。

老公死後,我從鄰居那聽到一些耳語,說我們夫妻感情不合,說我心太狠,說我把老公賣掉,這些話很傷人,但最糟的是,我無法面對婆婆,除夕夜我回婆家,快窒息了,我責怪自己沒把老公照顧好,他走了,還要隱瞞這麼大的祕密。

女兒比老媽勇敢
我心裡纏了好多結,老實說,先生器捐後,我也曾後悔。我都沒夢到他,有天看電視聽風水師說,捐眼角膜的人,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嚇壞了,跑去醫院問人,慈濟的師姐跟我講,人死後是用靈在看路,不是用眼睛。當初若讓他開刀,他會不會好起來?我遇到每個醫生都問,醫生都搖搖頭。我也很失落,為何不能知道器官捐給誰?至少讓我知道老公的器官捐出去,沒被浪費掉。
我想過帶兩個孩子去死,但有天夢到老公站在床邊,用好擔心的眼神看著我,終於夢到了他,他怕我走絕路。


詹麗華的全家福。(詹麗華提供)

前年底,社工轉來一張卡片,是我先生腎臟的受贈者寫來的,他說終於不用洗腎了,他謝謝我。其實我也要謝謝他,解開我一個結。
小女兒升國一後,老師要同學寫父親節作文,她把爸爸器捐的事寫上去,我覺得女兒比我還勇敢。我想了很久,既然答應接受你們訪問,我決心不再隱瞞婆婆了,這個結,我要自己打開。


醫院贈給每位器捐家屬一個紀念牌,但詹麗華從未拿出來擺放,她說看了會傷心。

終於 讓我找到你

邱亦宣  49歲  桃園市  電器行老闆
10年前接受 肝臟移植手術

器官捐贈者和受贈者不得碰面,醫院有嚴格的把關。但我從換肝之後,就想盡辦法要找到捐肝給我的家屬。他們是我的再生父母,若沒他們,我的家也破碎了。
我有B肝,11年前惡化,大出血昏迷,醫生說如果我沒醒來,就叫太太準備後事;假如醒來,換肝是唯一方法。兩天後我醒了,但醒來更痛苦,我有肝昏迷(因肝病引起的意識混亂),一發病就在家亂尿尿、半夜在屋裡亂跑、亂摔東西,也常昏迷、出血。太太總是安慰我:「醫生說再不久就能換肝了。」
我太太有紅斑性狼瘡,發病時瘦到30公斤,我每天鼓勵她,抱她進進出出。我病了,換她照顧我,我放不下她,也放不下3個孩子。


邱亦宣因嚴重的肝病而換肝,邱太太有紅斑性狼瘡,兩人10幾年來一路扶持,說到生病的歷程,邱太太直哭泣。

老夫婦的 眼淚

等待1年多,我終於換到肝,恢復得很好。我問醫生誰是捐贈者,他們都不說。長庚醫院有個器官捐贈的紀念碑,我常去那裡獻花徘徊,但也沒遇過疑似的人。
半年後醫院辦追思會,邀受贈者和捐贈者家屬參加,我主動上台發表感言,之後,一對老夫妻來問我:「你是哪天換的肝?」我一說,這對夫妻眼淚就掉下來了,我也激動得跪下,他們硬是拉住我,結果我們抱在一起哭。
原來,他們19歲的兒子在車禍中喪生,捐出肝、心、腎、骨髓、眼角膜。我問老夫妻的姓名住址,他們都不說,只講:「我兒子的東西在你身上,我只要看你過得好,就好。」每年的追思會他們來看看我,就走了。直到我女兒結婚,請他們來參加婚禮,他們才終於給我地址電話。後來我也認識了男孩的阿嬤,阿嬤很疼孫,我三不五時買點水果去看她。
我們一家人都簽了器官捐贈卡,我也常參加捐贈者家屬的聚會,希望能帶給他們一點安慰,讓他們知道至親的人捐出了器官,讓另一個人活得很好。

油 不要加太多

梁媽媽  六十二歲  台北市  家庭主婦
十年前接受 心臟移植手術

我很少告訴別人我換過心,因為我不希望被當成不一樣的人,是我好強吧!前陣子我想跟鄰居組團去玩,主辦人問我:「妳身體有沒有問題?」好像怕被我連累,我聽了這句話,就決定不去了。其實換心之後,我能做家事還能爬山。
我年輕時和先生經營西服店,以前訂單好多,從早做到半夜,還常幫觀光客趕工,心情緊張,累了就硬撐,長久下來心臟的功能剩三成,引發心肌梗塞。我住進加護病房,全身插管,強心劑一筒一筒打,我試過拿氧氣筒的繩子勒脖子,但手沒力氣,沒死成。那時我女兒還在讀書,兒子在當兵,我不甘心就這樣走了。


梁媽媽很少告訴別人換心的事,因為她不希望被當成容易生病、虛弱的人。換心後,她很重視健康,每天出門散步。

我會跟心 說說話

五十七天後,我終於等到一顆心臟,聽說是個小姐的,她跌倒撞傷頭部,腦死了。每年七月我都幫她超渡。換心後,親友都在問我有沒有性情大變,我也觀察自己好久,發現沒什麼不同,不過,以前我不曾注意自己的心,現在我常摸著心跟它講話:「我會好好給你保護,你放心。」
換了心,讓我體會到人世無常,可是未來會怎麼變化?一顆心能用多久?想到還是會怕,我最怕聽到哪個換心人又走了…現在我不再做西服,把時間拿來玩,十年去了十幾個國家,這些錢我以前才捨不得花。
去年我跟團去義大利,走了好多路,但我沒叫累,撐著給它走完。唉,還是太好強!我這輩子這麼加油,但油加過頭,會生病,不是好事。

器官 捐贈

人體可捐贈的器官有心、肝、肺、腎、胰臟等,組織包括骨、眼角膜、皮膚、小腸、心瓣膜、血管、軟骨組織、肌腱等。有意做器官捐贈者,可至「中華民國器官捐贈協會」簽署器官捐贈同意卡(也可上網申請:www.organ.org.tw)或至醫院社工室做健保IC卡的器官捐贈意願加註。


家屬的悲傷輔導

可尋求下列單位協助:
1 醫院的社工人員
2 中華民國器官捐贈協會,(02)2702-5150

撰文:賀照縈
攝影:宋岱融、馬立群、蔣煥民、李智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