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語

孤獨的鬼魅 許舜英

截稿前,確定許舜英離開待了21年的意識型態廣告公司,並帶走上海分公司的客戶與員工,以獨立合作伙伴的身份加入上海奧美廣告公司。
1987年,她和鄭松茂合夥成立意識型態廣告公司,以獨特的文字影像風格創造出司迪麥口香糖、中興百貨、中國時報等得獎無數的廣告,也使意識型態一度成為國內唯一能和國際廣告公司抗衡的公司。
她堅持作品風格、堅持獨立思考、堅持文字潔癖也堅持生活品味。她高傲的堅持,使她獨立於人世之外。她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也因找不到溝通對象而苦悶。
她曾以「鬼」來形容自己,在自己編織的綢緞異次元結界中,她是高貴的鬼魅、是自戀的公主、是孤傲的魔女。


很少有人能進入許舜英的世界,在外人眼中,她是個神秘又孤傲的女子。

開意識型態廣告公司的消息公布後,我們聯絡不上許舜英,不過採訪時她曾說:「你剛剛問我在台灣能發揮的是不是越來越小?為什麼去大陸?我覺得都是廢話,那是環境的改變,除非我是白癡,否則我當然會感受到這種東西。我現在幫一些中國的時尚品牌作包裝行銷,我只是更想選擇我喜歡的商品。」這幾年景氣下滑,廠商廣告預算大量萎縮,一向堅持獨立創作的意識型態,雖在八、九○年代風光地以小型廣告公司與國際公司抗衡,但這幾年能接的廣告案下滑不少,三年前到中國開發市場。
曾與她共事的廣告人說:「許舜英對自己的創作十分堅持,每次向客戶提案,她都認真地準備一大堆資料教育客戶,可是很多客戶只要便宜、簡單的東西,聽她上課就翻白眼。有時許舜英會說以後這個客戶的案子不要接了,有時也會被迫做比較通俗的廣告,但做得很痛苦,一方面她根本瞧不起其他廣告,二方面,她不擅長做普通的廣告,但她不承認,她認為自己很廣。」
我已不太記得許舜英的辦公室長什麼樣子,只記得兩盞燈有氣無力地推散昏黃的光線,許舜英在昏黃中,看似有些彆扭地坐在雙人座的皮沙發上,我坐在對面,隔著桌上一疊雜誌看她從十支裝的白色萬寶路菸盒中掐出一支菸。
「可以不要拍我抽菸嗎?」她說。


採訪結束後,許舜英立刻鑽進附近的服飾店。她挑選商品觀察細膩,熟知時尚,有許多獨到見解。

挑剔

一九八七年,她和鄭松茂合夥成立意識型態廣告公司,以獨特的文字影像風格創造出司迪麥口香糖、中興百貨、中國時報等得獎無數的廣告作品。她設計的廣告,被廣告界當成文本解讀,她不講商品效能,只給消費者觀念,打破過往台灣廣告界接受的西方廣告思考邏輯,影響無數廣告人,國內外許多廣告雜誌都稱她為「亞洲最具影響力的廣告人之一」。
她的工作和影像緊密結合,卻說有相機在,她就不自在。從她談生活品味的新書《我不是一本型錄》中看出,她有很多規矩:她痛恨別人給她用濕淋淋的杯子、她怕人工合成香味、受不了台北經香港去上海的航線盡是污染視覺的男人。
她問我看了書之後覺得如何?我說:「感覺妳是有很多堅持的人。」她把呵呵兩聲笑聲悶在嘴裡。「朋友會不會覺得妳很麻煩?」她說:「應該是吧?我不知道。」然後就站起來走向辦公桌接電話。她很瘦,瘦到瓜子臉尖下巴,瘦到背有點駝,瘦到手上拿的3G手機如同一塊磚。
一位曾在許舜英手下工作的廣告人說:「她幾乎不食人間煙火,出門一定搭車,有一次,我們要從台北的凱悅飯店到通化街,走路大約十分鐘,但她一定要搭計程車,因為她怕過馬路。以前她身邊有個『書僮』,照料她的生活,替她買東西。」但這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第二次採訪時,已不見書僮相隨;她忘了帶菸,我去幫她買,事後從當時遺留在桌上的錄音機中聽到,在我離開時,她不安地問攝影記者:「他知不知道我抽什麼菸啊?」採訪結束,她問我永康街怎麼走?我嚇了一跳,因為我們就在永康街後的金華街,而她的公司就在永康街另一頭。
許舜英很快地掛上電話,接著剛才的話題說:「其實不是太麻煩人啦。我慢慢覺得生活其實是一種技能,也跟品味有關,再加上我對商品比較敏感,選擇商品會比一般人多一點設計上或價格上,還有我自己生活方式的考慮。我很欣賞村上春樹,他就很會做家事,而且他是有意識地覺得這是很重要的生活態度。吃東西可能別人覺得我挑剔,但我覺得是別人太不挑剔了,我不覺得我挑剔,我很正常啊。」
她突然對攝影記者說:「你可不可以給我一點特殊效果?我不是很好拍,要做一點捕捉吧?我也痛恨拍沙龍,修片修得很假也很可怕,我喜歡某一種瞬間。你們可以讓我選照片嗎?我應該先要你們同意我選照片才同意採訪。」

敏感

她不認為是挑剔的偏執,來自於她的敏感。她吃烤土司,除了注意麵包的鬆軟彈性、切片厚度、包裝素材、還會不自覺地留意咬下時發出的鬆脆聲,從以上一切評判製造者的品味與內涵。她對文字的敏感更是絕對苛刻,「一般人做電視廣告,是先想畫面再想文案,許舜英相反。而且員工想出的文案,連一個標點符號都很難過她這關。」廣告人說。就像我問許舜英:「平常會下廚嗎?」她第一個反應是:「我不知道這個定義是什麼。」我笑彎了腰,心想,這還要定義?會不會太艱澀啦?
她每天都看DVD,有時會迷戀電影片段中某種元素,「譬如海邊,我會著迷於它的光線,也許是非常晴朗的光線或是天氣,那會讓我非常感動。」「可能我比較敏感體質。」許舜英留下這句話,就只吸菸不說話,空氣安靜到我能聽見濾嘴拉離她紅粉唇膏發出淡淡的「波.波」聲。
「敏感是好的嗎?」我打破沉默。
「不管好不好這都是你的一部份。」
「敏感的人會比較容易受傷嗎?」
「可能會比較多一些,可能吧?可能吧。這就是要去學習的一些人生道理,這滿重要的,不要太自我吧?這應該也跟年紀增長有關,也跟修養與人生的思考有關。」
但最敏感的,莫過於當我問到年約五十仍單身的她對愛情的看法。之前,她回答問題都要沉思良久,雙眼躲在褐色的太陽眼鏡後迅速地晃呀晃,但這回她倒是立刻高聲抗議:「我好像不需要談這個事情吧?」後來我冷不防地又問了一句:「想結婚嗎?」她又立刻抗議:「我覺得這個問題有點莫名其妙!」
真敏感呢。


二年前,許舜英(右二)出席討論台灣人穿著品味的座談會。她注重品味、狂戀名牌,尤其欣賞日本名設計師川久保玲的作品。

獨白

「基本上我很不喜歡接受採訪,因為不知道是不是我太誠實了,我不知道怎麼面對媒體,我知道很多人面對媒體都是BULLSHIT,他就是講一些媒體寫出來會滿好看,而且大部分讀者會滿高興的東西。尤其是現在網路社會,大家都喜歡自我展示,我不是這樣的人,我滿害怕自我展示的。你現在的態度就讓我滿害怕,我說我討厭自我展示,你馬上問我為什麼,這就讓我很害怕,我覺得我們應該要有一個距離。」

距離

認識她的人都說,許舜英會和人保持距離,鮮少提及私事,且自視極高,思考獨異,很少遇到頻率相通的人。她也曾多次在文章或談話中提到找不到能溝通的人的苦悶。二年前,她受邀去坎城廣告創意workshop演講,以「鬼」為主題,說明自己和作品。
一位廣告人說,許舜英在車上看書,等開會的前五分鐘也看書,什麼書都看,大多看原文書,她說等翻譯太慢了。她不斷吸收最新資訊,許多idea都是從書裡想到的。「她書看得多,有知識勢利眼,她會要求員工多看書,但她看到你桌上放的是閒書,她就看不起你。她討厭打屁聊天,覺得那是沒營養的時間浪費。而她找新人也有一個不成文的條件:能聽得懂她說的話。」
於是大家都揣測:「她應該很孤獨吧?但她應該也早已習慣這種孤獨。」
許舜英或許真是飄盪在另一個空間的鬼魂,時而與這個空間交錯,只有少數頻率與她相通的人才能跟她對話。她窩在自己用絲綢編織的結界裡才安心,在那裡,她是高貴的鬼魅、她是自戀的公主、她是孤傲的魔女。


在咖啡廳庭院採訪時,我們安排了一個座位取景,但許舜英堅持換個角度,因為她覺得面對的景觀使她不舒服。

對話

許:你想給讀者什麼?
記:妳的故事。
許:那我就沒辦法了,也許我的故事比較像那種沒有情節的前衛小說吧。
記:介不介意說妳的年紀?
許:當然介意啊。
記:如果我們打聽到,介意我們寫出來嗎?
許:你們應該要問我,這是一種禮貌啊。
記:所以我現在問妳。
許:那我就跟你說我不講啊。
記:妳有幾個兄弟姊妹呢?
許:四個。我排行老幾?這個好像沒什麼意義。

思考

「我從初中開始看了怪怪的東西,卡夫卡之類的哲學書,從那時對教育制度、學校生活也開始有批判性的觀點。我常被記過,我的叛逆行事是有想法的,我刻意不照規定穿校服,還有一次考試,我完全沒念書,我真的滿唾棄那些教科書,就不顧後果地不念,也想要把自己的不認同行動化。學生生活大部分時間都接觸一些文學的東西,這也開啟了一種自我教育,獨立思想很重要。很多人問我為什麼這麼創作,我覺得跟這些有很大的關係。」

工作

第二次採訪,我們在一家咖啡館的庭院裡,這位敏感的女子充滿了防衛,除了抽菸之外,她總是雙手環抱在胸前,彷彿將自己封印在結界之內,讓自己仍是鬼魅。
最後我問她:「喜不喜歡這個工作。」這個最簡單的問題,她卻意外地花了最多時間思考才說:「我不曉得喜不喜歡。這個問題就像你喜不喜歡活著。」她以從事廣告工作後開始抽菸而燻得有些闇啞的嗓音,難得柔和地說:「我覺得這個工作很適合培養人生智慧,因為它非常艱辛,我有點像苦行僧,我當初就是想怎麼堅持自己的創意,其中有很多辛苦的歷程,說服別人接受我的想法。」
然後她喝了一口皇家奶茶說:「為什麼皇家奶茶一定要是甜的?糖不是應該要自己加的嗎?」


廣告工作壓力龐大,許舜英說廣告業的刺激與成就感,是促使她留在業界三十年的原因。

撰文:周家睿
攝影:馬立群